雨下了一夜。

卯时三刻，霍檀生换好服饰，将外间的窗棂轻推开一丝缝隙，便听得外面雨打芭蕉，笼罩在屋内浓厚暧昧的热气也被清新的湿气浸润，剩下便只余甜味。

他含笑，回到寝间，低身，又在床榻里躺着谢素盈颈侧印下一吻，直听到对方发出几声黏糊糊的哼唧，带着未尽的睡意，霍檀生心尖一颤，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谢素盈的头发，嗓音有些沙哑，诱哄着对方道：“明月奴，我们成婚好不好？我今天就和小舅舅请旨为我们赐婚。”

“嗯”谢素盈无意识地蹭了下他的手掌，抬起眼帘看着霍檀生满脸笑容地离去，困意又涌了上来，闭眼，沉沉睡去。

她又梦到了明月。梦到了她的阿娘。

“公主殿下，北周、漠北、西凉等北国各族联盟，已经切断云州诸郡的补给。现在大雪下着，倘若您执意要战，小公主会受不了的。她才刚三岁，已经连发了三天的高热，再无药品，她就会死！”

漫天大雪中，一身着玄甲的女兵骑着马对着前方骑着白马，手持长枪的白发女子大声呼喊着。

“冯玉，公主殿下只会比任何人更忧心于小郡主的身体，但是大敌当前，切莫让公主分心。”

“吾等愿随殿下死战，生死无悔！”

在玄甲女兵身后，是一队同样骑马狂奔的玄甲军。

而在玄甲军之后，遥遥缀着一行衣着服饰各不相同、神情有些疲乏但双目湛亮的大邺平民，他们之后有些人背着麻袋，有些则拿着书册，有的手中则握着各式武器。

“公主殿下，因您的护卫，我们这些河西的大邺子民才能来到云州，回到故国。您无需再为我们而战，您该以保全自己的血脉要紧。”那些平民同样喊着。

随着他们的呼喊，前方的女子身影微顿，她骑速未减，扭头望了眼冯玉在怀里端坐着的幼女，轻声问道，“昭昭，你可还能坚持？”

“阿娘，我无事，正事要紧。”小谢素盈面容微红，但有些欣喜地望着前方。

北风呼啸，漫天飞雪。

在风雪深处，默然站立着一队身着铁甲的北周骑兵，打头的萧辞云更是全身覆甲，手持陌刀坐于同样覆于铁甲的马上。铁甲森森，马鼻呼出的白气喷洒在铁甲之上消散在风雪中，马上之人皆蓄势待发，纷纷亮起武器。

“阿娘，是阿耶，他是不是来接我们了！”小谢素盈有些高兴。

但风雪挡住了她的呼喊，在她身侧所有人都在沉默。

白发女子更是转头，骑着马，带着玄甲军，越奔越快，直直冲杀到封锁他们前路的北周骑兵阵前，一手持枪，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更是零落出一片血雨。

待白发女子冲杀出一线空隙，冯玉等人便趁机带着人直直冲过。

周围杀声震天，多得是人被北周骑兵砍于马下，也多得是被白发女子杀掉的骑兵，她全身已经染血却从未忘记挥枪，手持陌刀的萧辞云亦向她砍杀而去。

“冯姑姑，为何阿耶阿娘会刀刃相向？”小谢素盈坐在冯玉怀里，望着身后在北周骑兵包围下独自作战的母亲，慢慢察觉出些许不对。

她阿耶阿娘身上都流了太多的鲜血，开始慢慢被一层薄雪覆盖。

“姑姑，你停下。我要去找我阿娘，找我阿耶。”小谢素盈开始有些惶恐，情绪激动下，发烫的身体更是灼热，慢慢有些晕眩，归于黑暗的一眼里，是听着冯玉轻声再道，“小郡主，昭昭，你要记住你的名字，记住公主。你的母亲，是我大邺朝的靖边乐平公主李令姜。公主千秋功罪，会由我等写就，来年青史上，定不会让她埋名。”

雪依旧在下，但飘扬的北风已经变成了南国的风。

待小谢素盈再睁眼便已经是在一间空旷的大殿，她所熟悉的冯玉等人已然全部消失，在她的身侧，阿娘被金色锁链锁着脚踝。

有时候阿娘依旧是她。

会叫谢素盈昭昭，会安慰她不是贱种，让她记住自己的名字，会告诉她生父是谁并不要紧，只要记得阿娘是谁就好。

她告诉她，帝王将相，皆源于民，不能忘民。历朝诸事，都不过是门户私计，皇帝说起来不过是最大的世家而已，功名霸业皆不长久，可百姓却是兴亡皆苦。

可更多时候阿娘又会变成另一个人。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亦是娇生惯养柔弱的金丝雀，她会对阿娘曾经不屑一顾的面首很殷勤。

等到她再一次撞破柔弱阿娘和另一个男人的私情之后，她流着眼泪为了那个男人，将她无情地推到了云州的死人堆里。那里饿狼遍野，看着她发绿的眼神都不如阿娘那时的泪目令人发寒。

只是在被从车厢中推下的最后一瞬里，柔弱的阿娘又变回了曾经持枪冷硬的她，她对她说，昭昭莫怕，直视所有的眼神。要记得和阿娘一般做个将军。记住你的名字，带着她，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