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上这个骤然从云端跌落、失去家族庇佑的富家公子哥。
即便靳家从前在商界的地位隐隐高过岳家一头,但在他看来,一个从小养尊处优、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年轻人,骤然面对家族倾覆、世态炎凉,能撑住自己已属不易,又能做成什么事?
不过是个空有傲气、却无实际支撑的落魄贵胄罢了。
然而,世事难料。
就是这个他曾经不看好的年轻人,在接手了女儿留下的“炫兴科技”后,竟然真的展现出了令人刮目的能力与韧性。
公司在他的操持下,不仅稳住了阵脚,还持续向好发展,那份专注与拼劲,连岳麓偶尔从商业渠道听到风声时,也不得不暗自承认。
那笔因“启明前沿”项目失败而背负的五千万巨额债务,靳言没有逃避,更没有将压力转嫁给“炫兴”或岳家,而是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和策略进行消化、分解,这份担当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远超岳麓最初的预期。
更让岳麓心情复杂的是女儿的现状。
问筠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起因终究是为了保护靳言。
每每思及此,岳麓心中不免仍有刺痛的怨怼。
可另一方面,靳言自出院后,几乎是风雨无阻地定期前来探望,态度始终温和耐心,对失忆后如同一张白纸的问筠也毫无嫌弃或敷衍。
这份不离不弃的关怀和责任感,多少熨帖了岳麓那颗因女儿重伤而备受煎熬的心,也让那份怨怼在时光的冲刷和靳言的实际行动中,逐渐变得矛盾而模糊。
如果不是中间横了一个萧弘钧……岳麓有时夜深人静,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会不无遗憾地想到,或许,让靳言负责起问筠的后半生,未必不是一条可行的路。
靳言有能力,有担当,对问筠有亏欠更有情义,若能将两人绑定,至少能保问筠余生无忧,有人悉心照拂。
可这念头也只能是想想。
萧弘钧的态度,像一片巨大而阴沉的乌云,笼罩在岳家上空,让他不敢有丝毫逾矩之举。
那天在医院,萧弘钧展现出的对女儿的绝对掌控欲,以及那份冰冷刺骨、令人胆寒的威压,至今仍让岳麓心有余悸。
萧弘钧一天没有明确表态,一天没有真正“放手”,岳麓就绝不敢轻易将问筠的未来与靳言做任何实质性的勾连。
至于宗家……岳麓心头又是一沉。
他刚刚得到消息,宗家那个不成器、早已被边缘化的弃子宗尊,突然被人从外地“请”回了P市本家。
是谁的手笔,如今连岳麓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除了那位睚眦必报、手段狠厉的萧董,还能有谁?
这一招,无异于在宗家本就因联姻风波和后续审查而焦头烂额之际,又投入了一颗极具破坏力的棋子。
可以想见,宗家内部如今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自顾不暇的景象。
想到这些,岳麓心中对宗家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毕竟,若非自家女儿招惹了萧弘钧这尊煞神,宗家或许也不会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承受这池鱼之殃。
诸多思绪在岳麓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下,脸上露出属于家主和父亲的、带着些许疲惫却努力显得温和的笑意,迈步走进了客厅。
“海青回来了?”他先看向祝思珩,语气亲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似乎在确认她下午与靳言的会面是否愉快,有无异样。
“岳先生。”祝思珩闻声站起,礼貌地点头问候,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岳麓又将目光转向靳言,对他点了点头,态度比从前和缓许多:“靳先生也在。”
他没有用更生分的“靳总”或更亲密的“小靳”,这个称呼拿捏得颇有深意。
“岳董。”靳言也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岳麓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真实的疲态,但语气仍尽力维持着家常的温和:“在家里吃饭吧。张伯,让厨房加几个菜。”
“是,老爷。”侍立一旁的张伯应声退下。
“好的,麻烦岳先生了。”祝思珩应道,重新坐下。
岳麓看向靳言,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某种试探性的挽留:“靳先生也在这里吃吧?这个时间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靳言略一沉吟,目光似乎飞快地掠过了安静坐在祝思珩身边的岳问筠,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那就打扰岳董了。”
“不打扰,不打扰。”岳麓脸上笑意加深了些,吩咐佣人去准备茶点,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温和,却也在那温和之下,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千回百转的思量与忧虑。
客厅里,灯光暖融,茶香再起。
四个人围坐,看似一幅温馨的家常画面。
岳问筠依稀有家人陪伴,显得安静而满足;祝思珩扮演着乖巧的二女儿;靳言是沉稳有礼的客人;岳麓则是慈祥的父亲与家主。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每个人心中都翻涌着不同的波澜,牵扯着过去的恩怨、现在的困境与未来的抉择。
一顿普通的家常晚餐,在此刻的岳家老宅,也仿佛被赋予了远超食物本身的意义,成为微妙关系与各方心思无声交汇的舞台。
晚餐的准备异常迅速。
事实上,在岳麓尚未归家、客厅里气氛微妙的时分,老管家张伯凭借数十年侍奉岳家的经验与眼力,早已预判到老爷归家后极可能会留客用餐。
因此,他早已悄无声息地吩咐厨房,按照四人份的规格,精心准备了既体现岳家待客之道、又兼顾营养与口味的家常菜肴。
当岳麓开口挽留时,张伯不过是将早已备妥的安排,从容地推进至下一步。
“老爷,餐厅已经备好了。”张伯适时上前,躬身禀报。
“好,移步餐厅吧。”岳麓起身,率先引路。
一行人移步至与客厅相连的正式餐厅。
长条形的胡桃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柔和的水晶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菜品已经陆续摆上,热气袅袅,香气扑鼻,既有清淡滋补的汤品和时蔬,也有适合冬季的炖菜和海鲜,搭配得宜。
座位无需特意安排,却也自然而然形成了某种格局。
岳麓在主位落座。
岳问筠似乎下意识地想跟着祝思珩,但祝思珩轻轻将她引到了岳麓右手边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了岳麓的左手边,与岳问筠相对。
靳言脚步略微一顿,随后很自然地走到了岳问筠身旁的空位坐下,恰好与祝思珩斜对。
这个座位分布,让岳问筠处于父亲和靳言之间,既有血脉亲情的依靠,也有“故人”的照拂。而祝思珩则与岳麓更近,符合“新认回的女儿”试图靠近父亲的心理,同时也与靳言、岳问筠保持了一个观察和互动的适当角度。
用餐伊始,气氛尚算轻松。
岳麓作为家主,自然承担起引导话题的责任。
他先是将关切的目光投向祝思珩,问了一些关于她近况的问题,比如住在佳龙新村是否习惯,复习备考进展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祝思珩的回答简短而得体,既表达了谢意,也维持着一定的独立感。
“一切都好,谢谢岳先生关心。”
“复习在按计划进行,劳您挂念。”
“暂时没有什么需要的,已经很周全了。”
她的语气恭敬而平和,将一个懂事、不愿多添麻烦的“女儿”形象维持得很好。
随后,岳麓的话题转向了靳言和“炫兴科技”。
他询问了公司近期的发展,特别是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展,也问及了市场环境的影响。
靳言的回答则详细而务实。
他条理清晰地汇报了“炫影”短视频平台在校园大赛后的用户增长数据和商业化探索进展,提到了几个正在接洽的潜在商业合作,也坦诚地分析了当前行业竞争加剧带来的挑战以及团队的应对策略。
他的语气沉稳,数据扎实,展现出一个年轻管理者应有的专业与担当,既不让听者觉得浮夸,也不显得保守怯懦。
岳麓听着,偶尔点头,或追问一两个细节,眼神中流露出越来越明显的认可。
而在这交谈的间隙,靳言并没有忽略身边的岳问筠。
他的照顾细致而自然,仿佛已成习惯。
看到岳问筠眼神落在那盘清蒸鲈鱼上却迟迟不动筷,他便用公筷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到她的碟中,然后极其耐心地用筷子将细小的鱼刺一一剔除干净,确认无误后,才将洁白无刺的鱼肉轻轻推到岳问筠面前,低声温和地提醒:“小心烫。”
又或者,当佣人端上一盘白灼虾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取过几只虾,熟练地剥去外壳,剔掉虾线,将完整的虾肉放入岳问筠手边的小碟里。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刻意彰显,也没有因做这些事而中断与岳麓的对话,只是将语速稍稍放慢,确保岳问筠能跟得上用餐的节奏。
岳问筠对于这些照顾显得很适应,甚至有些依赖。
她会小口吃着靳言处理好的食物,眼神偶尔会看向靳言,带着一种懵懂的信任。
岳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架关于女儿未来可能性的天平,似乎又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倾斜了一分。
用餐过半,气氛在食物香气和看似家常的交谈中显得越发“融洽”。
就在岳麓刚问完一个关于“炫兴”技术团队建设的问题,靳言回答完毕的间隙,祝思珩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的岳麓,声音清晰而温和地开口,打破了之前围绕商业和日常的谈话范畴。
“岳先生,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她顿了顿,确保岳麓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我想这周四或者周五,带姐姐去胜霈泡温泉,可以吗?”
此言一出,餐桌上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
岳麓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向祝思珩,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迅速的思量。
靳言剥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神色。
而岳问筠,似乎听到了“泡温泉”这个今天下午才被提起、令她产生了一丝好奇和期待的词语,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向祝思珩,又看看父亲,安静地等待着。
水晶灯璀璨的光芒流泻而下,在光洁的银质餐具和色泽诱人的菜肴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也将围坐在餐桌旁的每个人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映照得更加清晰。
他们各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关于“出行”的提议,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顿本该温馨的家宴上正式泛起涟漪,瞬间搅动了餐桌之下那平静许久的、复杂的暗流。
岳麓手中的筷子终于落下,夹起一片青菜,动作却比方才慢了些许。
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祝思珩平静的脸上,带着一种父亲对女儿计划本能的关切与审慎,问道:“就你们两个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确认,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问筠如今的状态,仅仅由这个刚刚认回、虽表现稳妥但终究相处日浅的小女儿带出远门,是否足够保险?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神态坦然,回答道:“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自然地瞥向斜对面的靳言,“下午靳先生听说后,表示如果他那两天时间能安排得开,也会一起去。”
她将靳言的参与描述为一种主动的、基于关心的提议,而非自己的要求。
靳言适时地放下剥到一半的虾,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对上岳麓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补充道:“是的,岳董。问筠现在的情况,出门在外多个熟悉的人照应,总能更放心一些。我周四下午和周五上午应该可以协调出时间。”
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可能性,并将理由归结于对岳问筠安全的务实考虑,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这份好意。
岳麓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开一分。
靳言的加入,确实能让他安心不少。
无论是出于对靳言能力的认可,还是对靳言与女儿之间那份复杂羁绊的某种依赖心理,这都算是一个积极因素。
然而,祝思珩紧接着的话,让岳麓刚刚放松些许的眉头又微微挑动了一下。
“另外,”祝思珩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周到安排的意味,“我还邀请了我的一位朋友一起去。她比我小一岁,是自由插画师,时间自由,性格也很温和细心,最近一直在社区做志愿者照顾老人。”她特意强调了朋友的“同龄人”属性,“我想,有她在,女孩子之间有些事情也更方便些,也能多个人陪姐姐说说话,旅途不至于太沉闷。”
这番补充,可谓思虑周全。
既考虑到了岳问筠作为女性可能需要的隐私照料,又增添了旅途的陪伴与轻松氛围,还点明了朋友“热心公益”的正面形象,几乎堵住了所有关于“外人加入是否合适”的潜在质疑。
同时,这个“同龄女性朋友”的引入,也在无形中平衡了靳言这个“异性故交”单独加入可能带来的微妙感,使得整个出行队伍的结构显得更加自然、安全、无懈可击。
岳麓的目光在祝思珩和靳言之间缓缓移动。
一个是失散多年、心思通透、安排事情条理清晰的亲生女儿;一个是对大女儿有亏欠、有责任、也有能力、且显然被女儿依赖着的年轻男人。
两人的理由都充分,考虑都周全,甚至隐隐有种相互补充、形成合力的意味。
他沉默了几秒钟,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厨房隐约的响动。
岳问筠似乎不太理解大人们对话中隐含的机锋,只是听到“泡温泉”和“朋友”,眼神里那点下午被勾起的期待之光又亮了一些,小口吃着靳言刚刚剥好的虾肉。
终于,岳麓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家之主的最终决断,也透着对女儿们的妥协与关怀:“既然你们都考虑得这么周到,海青有心,靳先生也有时间,还有你的朋友能来作伴……”他看了一眼眼神透出些许光彩的岳问筠,心中微软,“那就去吧。胜霈那边环境清静,泡泡温泉对她放松有好处。具体是周四还是周五,你们自己定,定好了提前告诉张伯,让他安排车和随行的人。”
他没有明确反对,算是默许了这个计划。但同时,“安排车和随行的人”这句话,也表明他并非完全放手,岳家的资源和眼线,依然会以保障安全的名义,覆盖这次出行。
祝思珩心中了然,脸上露出恰当的欣喜和感激:“谢谢岳先生。我们会计划好的,您放心。”
靳言也微微颔首:“我会协调好时间,确保行程顺利。”
岳问筠看着父亲,又看看祝思珩和靳言,似乎明白了事情得到了允许,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清浅的、满足的弧度。
提议被通过,晚餐似乎又可以继续在“和谐”的氛围中进行下去。
然而,每个人都清楚,这场即将成行的温泉之旅,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姐妹出游或友人结伴。
它像一面多棱镜,将折射出在场每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未曾言明的意图,以及那些深埋在平静生活之下的、汹涌的暗流与试探。
水晶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却仿佛再也照不透某些人心头逐渐汇聚的云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