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煊被自己这荒谬又痴情的想法弄得有些烦躁,狠狠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堂堂一个王爷,什么时候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如此牵肠挂肚过?这简直不像他。
可偏就是放不下。
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上前搭讪?为什么会被那清冷的气场所慑,不敢唐突?要是当时、要是当时......
他设想了很多个可能,很想再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显进来,脸上净是愧疚。
周显搓了搓手,声音闷闷的:“王爷,那个,还是没找着。城里城外,富的穷的,连会变戏法的班子我都悄悄问过了,真没您说的那位月白袍子、神仙似的公子。”
萧明煊很快回头,眼神亮了一瞬又灭,哀嚎道:“啊——!周显,你是不是没用心找?那么大个活人,能飞了不成?”
他抓起一个软枕,泄愤似的砸过去。
周显老实巴交地接住软枕,抱在怀里,眉头皱成个疙瘩,憨憨地回话: “王爷,您说会不会真不是人啊?”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您看,长得跟画儿里神仙似的,出现一次就没影儿了,我老家老人说,山里头就有那种特别好看的精怪。专门迷人心窍的。王爷您那天是不是撞着什么了?”
空气突然安静。
萧明煊瞪大眼睛看着一脸严肃的周显,他估计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萧明煊愣了好半天,然后很莫名其妙地笑了半天:“精怪?!周显啊周显,你这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哈哈哈,本王是那种会被妖精迷住的吗。”
他笑着笑着,突然卡壳,想起自己这五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还真有点像?他脸皮有点热,声音弱了下去,“……笨蛋!”
周显抱着枕头,看着王爷笑了好半天,又突然脸红骂他笨蛋,更困惑了,无辜地眨眨眼:“那属下再去找找山里的老猎户问问?”
萧明煊看着周显那副憨样,心里那点郁气莫名散了大半:“问什么问!笨死你算了,接着查,肯定是人,本王一定要找到他。”
周显虽然还是不明白,但老实地点点头:“是,王爷。”
他记起早晨的事,又继续道:“还有就是,近来新到任的监察使司,递了拜帖,想拜见王爷。”
“怎么这些官老要见我啊,不是跟老师一样骂我,就是说一堆恭维的屁话,我自己都不信,”萧明煊烦躁地摇摇头,“不见不见,让他回去。”
周显领命退下后,萧明煊又重新瘫回椅子里,对着满桌没动几筷子的佳肴叹了口气,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继续琢磨那个惊鸿一瞥的白衣身影。
-
周显的消息传到按察使司衙门,吴幽谢过,进去通报。
陆泊新在察房里翻阅着过往的卷宗,试图从字里行间梳理出临州官场更深的脉络。他看得仔细,不仅要理解文字内容,还需时时留意一旁书吏的唇语,以确认某些细节。
吴幽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陆泊新抬眸,用目光询问。
吴幽走近几步:“大人,王府那边有回信了。”
陆泊新放下卷宗,静待下文。
吴幽艰涩地开口:“裕王府的门房说,王爷他近日忙于寻访一位故人,暂不见客。让您不必来了。” 他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陆泊新的神色。
陆泊新闻言,将手中毛笔搁回笔山。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眸色深沉了几分。
“忙于寻访故人?” 他轻声重复,语调冷峭,“可知是何等重要的故人,竟比朝廷规制、官员述职更为紧要?”
吴幽也有些尴尬和愤懑:“属下、属下私下打听了一下。传闻说王爷这几日像是着了魔似的,天天在醉仙楼一带流连,据说是为了寻找一位穿白衣的‘仙人’。” 他自己说完,也不免觉得十分的荒诞。
“白衣仙人?” 陆泊新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那夜醉仙楼下,那个华服少年灼热的目光和那块莫名其妙砸中自己的红绸铜钱。难道......他随即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定是巧合。那位王爷,不过是又找到了新的玩乐由头罢了。
他忍不住讽刺的轻轻笑了笑,看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那里有陈年积案,有悬而未决的讼诉,有等待勘核的刑狱。而本应坐镇临州、总理大局的裕王,却在为了一個虚无缥缈的“白衣仙人”而拒见按察使司。
“果然名不虚传。” 陆泊新淡淡开口,“为一己之私,荒废政务,嬉游无度。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位裕王殿下越是如此不堪,他要参劾的决心,便越是显得必要与迫切。
“大人,”吴幽有些担忧地开口,“王爷如此态度,我们日后在临州,怕是举步维艰......”
陆泊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重新拿起一份卷宗,展开。
“无妨。他见与不见,本官的职责都在这里。临州的刑名案卷,百姓的冤屈讼诉,不会因王爷寻仙访道而自行消解。”
“他既不愿理会政务,我们便按章程办事。该查的案,继续查;该问的责,依旧问。至于王爷......”
“他这般作为,倒是省了本官许多试探的功夫。也好。”
言罢,他便不再多言,重新埋首于卷宗之中。
吴幽看着大人这般模样,心中虽仍忧虑,也不再赘言,默默退到一旁,协助整理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