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远远看见独自坐在荷塘边的萧明煊,他确实有过片刻的停顿。
少年王爷卸下了平日里的骄纵与威仪,孤身一人坐在池边,背影落寞,透着一股难得一见的脆弱与孤独,和往日里鲜活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那陌生的模样,让他心头掠过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甚至在开口时,下意识多了一句叮嘱。
可这丝异样,转瞬即逝。
他深知君臣有别,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清晰的界限与平静的生活,不愿被多余的人情世故打扰。
萧明煊的靠近,太过热切,太过直白,若是稍有犹豫停留,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某种信号,引来更多他无法应对也无意应对的靠近。
这月下的荷塘,本是他难得的可以暂时卸下心防享受片刻宁静的私密空间。
萧明煊的存在,无论他此刻看起来多么无害,都是一种对这片宁静的侵入和破坏。他需要绝对不受打扰的空间,来安放自己疲惫的心神。离开,是最快也最安全的选择。
至于王爷眼中那瞬间亮起又熄灭的光,那僵在半空的手。
陆泊新并非没有看到。
但那又如何?他肩负的职责、他坚守的界限、他对简单纯粹关系的需求,都远比对一位王爷可能产生的、短暂而莫名的情感重要得多。他只想保持清晰的距离和恒久的平静,而非任何可能带来混乱和麻烦。
王爷难过?那终究是王爷自己的事情。
酒楼一别,沈映程对周显的兴趣更浓了。他发现这傻大个虽然一根筋,说话直来直去还容易脸红,但心思纯善,身手好,尤其护短他家王爷。他在商业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说话间弯弯绕绕,夹枪带棒。
突然出现这么个活宝,倒是有点意思,适合他逗着玩。
两人也常见面,稍微熟悉了点,周显常常替他王爷打听陆泊新的喜好和习惯。
虽然周显每次都想自然的将陆泊新的问题融入他们的对话,但其实每次都特别刻意,经常逗得沈映程哈哈直笑。
清晨笼着薄雾,周显刚结束一夜的巡防,又累又饿,靠着王府后墙根揉着发酸的手臂。
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有点恰巧驶过巷口停下。
车帘掀开,沈映程那张慵懒笑意的脸露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浓郁的酱肉香瞬间飘散开来。
“哟,周侍卫,守了一夜辛苦了?” 沈映程把油纸包往前一递,“刚买的酱肉包子,买多了,赏你了。”
周显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眼睛盯着那包子,咽了口唾沫,但没接,皱起眉,警惕地扫视马车四周:“沈老板?大清早您怎么在这儿?这巷子偏,不安全。”
沈映程轻轻笑了下,压低声音:“嘘,别声张。我这是刚从城外谈完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回来。” 他眨眨眼,一脸神秘。
周显一听见不得光,脸色瞬间严肃。他猛地站直,手按上腰间佩刀,他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什么买卖?可有危险?对方多少人?需不需要属下护您回府?”
他完全把沈映程的玩笑当真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沈映程看着他那副紧张又认真的傻样,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把包子塞进他怀里:“哈哈哈,傻大个!逗你玩的,快吃你的包子吧。买多了是假的,香是真的。”
他笑着放下车帘,马车嘚嘚驶远。
周显抱着热乎乎的包子,愣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慢慢涨红,嘟囔着:“又逗我......” 但咬了一口肉汁饱满的包子,满口生香,那点被戏弄的郁闷瞬间被美味冲散,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萧明煊忙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用不着出去玩,也就没多注意周显跑哪儿去了。
他决定精进自己,天天关在房间里写诗作画。
裕王府的书房,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铺陈着上好的洒金宣纸,砚台里的墨研得又浓又匀,狼毫笔尖饱蘸墨汁,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
萧明煊眉头紧锁,对着外头郁郁葱葱的夏景,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团乱麻。他试图写点东西,将满腔无处安放的心思化作诗句。
笔尖颤抖着落下:
“竹影摇窗寂,荷风送晚凉......”
刚写两句,眼前却浮现出比武那天猝然出现的白色身影,那双清冷眼眸中的坚定,以及指尖那短暂的微凉触感。
“啧!” 他烦躁地将笔一搁,墨点晕染了纸张,化成圆圆的一块。
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丢进角落的纸篓。
他决定换个方向,画画。
铺开素绢,调好颜料,想画一幅气吞山河的骏马图。落笔勾勒山河,鬼使神差地又画成一张清隽的侧脸。
萧明煊泄气地把笔架在笔山上,悲戚的靠进宽大的圈椅里。
他捂住了脸,发出一阵挫败的埋怨:“陆泊新......你怎么阴魂不散!”
他以为自己躲进书房,用诗词歌画筑起高墙就能忘记。可那人的神情,一蹙眉、一个平静的眼神、一个疏离的颔首,都他心墙上肆意生长。尤其是想到那次在荷花池边,陆泊新似乎想对他打手势说什么,手指刚抬起,又默默放下,转而用口型表达。
应该是觉得我看不懂,所以才说话的吧。
想起来陆泊新从来没用手语跟自己说过话,肯定也是觉得我看不懂。
就在萧明煊在书房的愁云惨雾里挣扎时,周显的日子倒是过得丰富多彩。他轮休的时间明显增多,而且每次回来,脸上总带着点可疑的红晕,身上有时还沾着点奇怪的香气。
这日,周显刚帮沈少爷巡视完城西新盘下的铺子,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回王府交差,就被李福长史叫住了:“周侍卫,王爷在书房,像是心情不太好,让你进去回话。”
周显心里一咯噔,赶紧收敛笑容,整了整衣襟,一脸肃穆地走进书房。
书房里缭绕着若有似无的颓丧气息。
萧明煊背对着他,背影显得有些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