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和周显想去上游探探源头,听说那儿的溪水更清冽。”沈映程朝这么说着,朝萧明煊丢了个眼神,一把拽住旁边还傻站着的周显的胳膊:“走了走了,傻大个儿,杵在这儿干嘛?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比在这儿看两个花架子有趣多了!”
周显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他一边不放心地频频回头看王爷,一边被沈映程拖着走:“哎,等等,沈老板。”
“放心吧,你家王爷又不是三岁娃娃。”沈映程没好气,“再说,泊新看在是我朋友喊来的份上,今天也不会太给他脸色看。快走!”
他半拖半拽,把一步三回头的周显拉离了主院。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王爷,好生招待我家泊新啊!”
随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山庄背后林深叶茂,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其中,水声淙淙,凉气扑面而来。
沈映程走到溪边光滑的大石旁,弯腰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皙的脚踝,然后一脚就踩进了清凉的溪水里。
“嘶,舒服!”他仰头喟叹一声,溪水漫过他的脚背,清亮的水珠溅在皮肤上。
周显站在岸上,看着水中的沈映程。这人平日里在锦绣堆里打滚,在利益场上与人唇枪舌剑,精明的眼里总是带着算计。
可此刻,他闭着眼,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细碎地落在沈映程带笑的嘴角和染上薄红的脸颊上,很惬意愉快,他看着也莫名笑了。
“愣着干嘛?下来!”沈映程睁开眼,转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得如同指挥自家小厮,“这水凉快得很,你这身板杵着正好给我挡太阳。”他指指旁边一块位置。
周显犹豫片刻,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袜。刚踏入溪水,那冰凉就让他猝不及防地“哎呦”一声,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模样颇为狼狈。
沈映程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周显被他笑得先是窘迫,但看着那张彻毫无防备的的笑脸,不知怎的,心里的窘迫就被那笑声冲淡了。他甚至觉得,能逗得这人如此开怀大笑,出个丑似乎也值了?
“看你这傻样。”沈映程笑够了,看到周显还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玩心大起,忽然弯腰迅速掬起一捧水,一下就泼了过去。
“唔!”冰凉的水兜头泼在周显脸上、脖子上,湿了半边衣衫,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看着沈映程挑衅得意的眼神,好胜心被激起,也管不了什么主仆有别身份差距了,想也不想,直接弯腰,大手狠狠地抄起一捧水,用力回泼过去。
这一下力道十足,水花又高又远。
沈映程“哇”地一声,敏捷地侧身躲过一大半,但还是被溅湿了衣袖。
他作势对周显呲牙:“好,你死定了。”
他“嘿”了一声,灵巧得像条游鱼,一边闪躲着周显再次扬起的水花,一边找机会偷袭。周显力气大,每一泼都声势惊人,水幕激荡。
沈映程身法灵活,时而闪避,时而突然袭击,总能把凉水泼在周显的胳膊或后颈。小小的溪涧里水声哗啦,夹杂着沈映程清亮的笑声和周显时不时的“哎哟”惊呼,惊飞了几只林鸟。
两人都仿佛忘记了身份,变回了两个在山水间恣意嬉闹的少年。
这场异常酣畅的水仗结束于周显一个不慎,在追击时踩到一块滑溜的附着水藻的圆石,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坐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沈映程看着他瞬间变成落汤鸡的呆傻样子,指着他又是一阵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玩累了,两人各自爬上溪边光滑平坦的大石上休息,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周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额发黏在额头,劲瘦的身板被湿透的夏衣紧紧裹着,勾勒出结实的线条,脸上兀自挂着憨气的笑。
沈映程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水珠,他看着旁边这个浑身湿透的大个子,心底涌起些轻快。他拿起扇子,轻轻敲在周显胳膊上:“傻大个儿,说你傻你还不认?这么大个子,动作笨得跟树熊似的。”
冰凉的水战过后,沈映程指尖还是温热的。周显也不恼,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侧过头看着沈映程,眼神澄澈透亮,咧着嘴笑:“是沈老板太厉害了。”
沈映程被他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阳光下,周显湿漉漉的脸上,眉眼清晰坦荡。
沈映程看了会儿,移开视线,低头打开手中的折扇,掩饰般地扇了几下:“哼,总算说了句有见识的话。”他盯着扇面上模糊的山水纹路,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热,像是山风也吹不散这突如其来的窘迫。
林间的风拂过,风拥有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
远离了王府的肃穆,远离了商场的算计纠缠,只剩下潺潺水声和彼此的呼吸。
周显觉得身边这个总爱用扇子敲他、说话带刺的沈少爷,好像剥去了那层精明的外壳,露出了一点儿不一样的可爱的内里。
紫藤花架下,浓密的紫色花穗如同瀑布垂落,形成一片静谧幽雅的紫色天地。花香馥郁,掩盖不住尴尬的沉默。
萧明煊坐在陆泊新对面,精心准备的茶点放在石桌上,他几乎没动。
陆泊新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杯中清亮的茶汤上。
“此处的确清幽,”萧明煊努力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有点紧张,“花也很美。”
他悄悄抬眼去瞄陆泊新,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陆泊新察觉他靠近,礼貌的抬眼看向他,分辨他的意思之后,淡淡道:“王爷似乎对此地花木颇有研究?”
萧明煊接道:“也不算研究,只是觉得此处景致与你甚配。”他声音越说越低,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舌头。
这都说的什么?前言不搭后语。
陆泊新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终于落在了萧明煊脸上。
萧明煊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下意识地想找点话说,掩饰慌乱。他随手一拂,本想去碰触近在咫尺的花藤,心里想着紫藤花架下该说些风雅之词才好,结果用力稍猛,一穗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竟被他失手扯了下来。
大片的紫色花朵零落散开,萧明煊手里尴尬地抓着那截光秃秃的花茎,几瓣残花飘落到桌上和他靛蓝的衣襟上。
时间一凝。
萧明煊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失手扯下来的花茎,脑子发白。
天老爷,怎么又搞成这个样子了,每次在他面前总要干点傻事,一次两次也就算了。
这都三次四次了,肯定以为我故意的,这也显得太笨了。
他俊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泊新看着他抓着花枝的呆滞模样,很轻地笑了下。
他终究没再看萧明煊那副傻相,只低头,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落飘到自己面前的一瓣紫藤花,然后抬眼看向那片残缺的花瀑,语气听起来依旧平平,仔细听,还是能察觉到他的笑意。
“看来王爷不仅是觉得景致与我相配,”陆泊新的声音响起,“还打算亲手帮我折些下来助兴?”
萧明煊挠挠脸,笑了下,转移话题似地说:“陆卿,要不要和我下个棋。”
萧明煊特意将棋盘移到了那架繁盛的紫藤花下。
棋局已过半,萧明煊落下一子,随口道:“这园子的鸟真多,每天天不亮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悄悄观察着陆泊新的反应。
陆泊新拈着一枚白子,看到他说的话,指尖微微一顿,随后目光落在棋盘上,应道:“嗯,确实热闹。”
萧明煊并不气馁,他抿了口茶,好似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那场雷雨可真够吓人的,雷打得震天响,半夜都能把人惊醒。”
陆泊新落下一子,依旧平静:“雷霆之威,自然慑人。”
萧明煊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想要了解他、想要分担的渴望愈发强烈。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缓柔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陆卿,我......一直有些好奇。你的耳朵是天生如此,还是后来......”
他停了下,仔细观察着陆泊新的反应,“若是后来,可曾寻访过名医?我认识几位杏林圣手,或许可以......”
他实在忍不住想问了,从第一天知道他听不见开始,就想问了。
想着现在陆泊新好像不怎么排斥他,就想稍微问一下。
陆泊新执棋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来了。这个问题终究还是避不开。
他感觉到熟悉的、习惯性的戒备好像是本能的升起。他几乎能预想到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怜悯目光和那些关于“可惜”、“治疗”的陈词滥调。他下意识地想用最冰冷的官腔搪塞过去。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他撞进了萧明煊的眸子里。探究猎奇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只有满满的关切和想要帮忙又怕伤到他的忐忑。
陆泊新垂下眼帘,他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接着轻轻呷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表情。
再抬眼时,他看着萧明煊,声音清冷如常:“幼时,冬日,救了个落水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又从棋盒里拿出一颗白棋子,“冰水浸久了,高烧,便如此了。”
短短两句话,轻描淡写。
萧明煊只觉得心头闷闷的。
好半晌。
“嗯。” 萧明煊温和地说,“我知道了。”
“至于名医......” 萧明煊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我只是想着,或许还有一线可能?若你愿意,我悄悄去寻访,绝不声张。若你不愿,便当我从未提过。如何?”
一阵盈满花香的微风拂过,吹落几片紫藤花瓣,落在棋盘上。
陆泊新没有很快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道:“不必了。”
萧明煊的心疼更深,也悄然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收回了手,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棋盘,指着陆泊新刚才落下的那颗棋子,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啧,陆大人这步棋,看似闲散,其实暗藏杀机啊?是不是又在给我下套?”
陆泊新抬眼,对上萧明煊促狭笑意的眼神,他唇角淡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殿下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