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萧明煊以为自己眼花时,陆泊新抬起了手。这一次,他用手语说:“夜色清凉,王爷也还未安歇?”
这是陆泊新第一次用手语跟他说话,萧明煊怔了怔,随即是很大的欢喜,这好像在告诉自己,好像真正的能接近他了。
初秋的风掠过水面,吹来了将枯未枯的荷叶气息,明明是有些苦涩的风。
萧明煊高兴得压不住嘴角的上扬,他用流畅手语回复:“陆大人也睡不着?”
陆泊新静静的看着萧明煊的脸,萧明煊左脸上有灰痕横在颧骨上,衬得他有些狼狈。
萧明煊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又蹭了蹭,却只是让痕迹更乱了。他笑了笑,语气里有点无奈:“方才去马厩看了匹新到的马,性子烈,踢翻了水桶,溅了一身泥。”
陆泊新静默一瞬,从自己素色的布袍袖袋里,取出了一方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白棉帕,他抬起手,朝着萧明煊的方向,轻轻递了过来。
萧明煊看着那方帕子,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接过。
他低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脸,这方素帕浆洗得有点儿发硬,边角也磨出了毛边,显然用了很久。
他将用过的帕子折好,犹豫了一下才递回去,“弄脏了。”
陆泊新摇摇头,示意他留着。
萧明煊低头看了看帕子上沾的灰痕,又抬眼看向陆泊新,唇角弯了弯:“多谢。”
陆泊新轻轻颔首,没说什么,欲转身走。
“陆大人。”萧明煊忽然叫他。只是陆泊新似乎并不知道萧明煊出了声,于是萧明煊赶紧用手招呼了一下。
陆泊新看见他伸手,脚步一顿,看他。
萧明煊握着帕子,感觉自己这么招人回来,又没什么话要说,他只是想多看他一眼,看过了,便道:“夜里凉,早些回去歇息。”
陆泊新看了他一眼,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王爷也早些回去,不要受凉。”
萧明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
素白的棉布上,青竹纹淡得看不见,让人觉得很干净。
初秋的午后,裕王府的小厨房里漫着融融甜香。
萧明煊难得地卷着袖子,和周显一起围着灶台忙碌。案板上摊着几节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莲藕,饱满圆润。旁边的大碗里,是浸泡得晶莹剔透的糯米。另一只青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金黄的桂花瓣沉浮其中,甜香馥郁。
“王爷,这藕孔真不好塞。”周显手指捏着一小撮糯米,小心翼翼地往细小的藕孔里填,他动作笨,糯米粒时不时掉落在案板上。
萧明煊倒是做得细致些,他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小心地将糯米一点点捅进藕孔,尽量填得紧实。
“慢些,别急。沈映程不是说,陆大人小时候最爱吃他娘做的这道糯米藕吗?” 提起陆泊新,萧明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想起昨日在沈记茶楼,沈映程摇着扇子提起:“泊新那家伙,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嗜甜。到了秋天,就念着这一口桂花糯米藕。小时候他娘做的最好。”
就这随后一说,让萧明煊上了心。他特意问了王府里最擅做江南点心的厨娘,讨来了方子,又亲自选了最新鲜的莲藕和上好的糯米、桂花蜜。
此刻,看着渐渐被糯米填满的藕节,想象着陆泊新尝到时可能会有的表情。
哪怕只是眉头舒展那么一丝丝,萧明煊就觉得这点忙碌都值得了。他有些孩子气地想,陆泊新会不会想起小时候的味道?
“王爷,您说陆大人会喜欢吗?”周显好不容易塞满了一节藕,擦着汗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不知道。”萧明煊老实回答,用细绳仔细地将藕的两头扎紧,防止糯米漏出来,“总要试过才知道。” 他将扎好的藕节轻轻放入已经加了红糖和桂花的沸水锅中,盖上锅盖。蒸汽氤氲上来,糖和桂花的暖甜气息漫在整个小厨房。
“这味道真香!”周显用力吸了吸鼻子,“陆大人肯定能闻到这甜味儿!”
萧明煊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水,心也像是被这甜暖的气息包裹着,满心满怀的雀跃和期盼。
他想象着晚些时候,亲自将这煨煮得软糯香甜的糯米藕送到察院。他还偷偷练习了几遍要说的话,或者该比划的手势。
是直接说“听说你喜欢这个”?还是装作不经意地说“这是厨娘新做的点心”?
他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
正当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长史李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是罕见的焦急和凝重,甚至顾不上行礼。
“王爷,不好了!”李福的声音很急促。
萧明煊心头猛地一跳,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李福:“何事惊慌?”
“刚得到急报!”李福喘着粗气,“陆大人、陆大人在城西榆钱巷,被刘家的人堵住了!对方人多势众,来者不善,像是要强行带走那位苏姑娘!陆大人身边只带了个随从,怕是要吃亏!”
“刘家?哪个刘家?”萧明煊的声音陡然变冷。
“就是之前想强娶苏姑娘冲喜的那个刘家!他们仗着京里有点关系,向来跋扈!”李福急道。
萧明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方才那些旖旎心思立刻散了。
陆泊新被堵住了?要强行带人?他只带了一个随从?!
“备马,最快的马!”萧明煊吼道。他一把扯下腰间系着的的围裙,扔在灶台上。
“王爷,您的披风!”周显连忙抓起旁边椅背上搭着的墨色披风。
萧明煊哪里还顾得上披风,他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小厨房,带起的风将门帘卷得老高,他冲到马厩,等不及马夫完全备好鞍鞯,便一把夺过缰绳,翻身跃上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墨云。
他狠狠一夹马腹,墨云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侧门,朝着城西的方向绝尘而去。
周显抓着披风追出来,只看到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他狠狠一跺脚,也赶紧去牵自己的马。
萧明煊只觉得迎面刮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冷,他伏在马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一点,再快一点,千万千万别出事!
萧明煊策马狂奔,墨云的四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脆响,城西的街巷在眼前飞速掠过。
榆钱巷口已遥遥在望。
远远地,便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喧哗声隐约传来。萧明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勒缰绳,墨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停在了巷口人群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