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阴冷的下午。
萧明煊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那点自虐般的念头,借口巡视城防,策马路过了榆钱巷附近的一条岔路。他勒住马,隐在一棵叶子落尽的大树后,望向巷口。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自取其辱还不够吗?亲眼去看那恩爱夫妻的画面,是要在自己心上再戳几刀?
另一个声音,卑微又顽固,飞蛾扑火般的执拗。就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他在里面。也许那日只是意外?也许他们是分居?也许......
如果不亲眼确认,那点残存的希冀会日夜折磨他,永远不得安宁。
没多久,一辆青布马车在巷口停下。车帘掀开,陆泊新利落地跳下车,然后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萧明煊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树干后缩了缩。
小院的门开了。
苏韵好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很担忧。她走到陆泊新面前,仰着头急切地说了些什么,手指指向某个方向,似乎在报告什么紧急情况。
陆泊新凝神听着,眉头微锁,神色严肃。他低声回应了几句。
苏韵好用力点头,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陆泊新的衣袖,又在中途顿住,有些局促地收了回去。
陆泊新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进院门。
苏韵好顺从地转身,陆泊新紧随其后,在她跨过门槛时,伸出手虚虚地在她背后护了一下,防止她绊倒。
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萧明煊的脸慢慢褪去血色,寒风扑打在他脸上。
他上了马,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狼狈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陆泊新随着苏韵好进了里屋,点了油灯,从怀里拿出几张文书,用墨条在砚台上磨出些墨水。
上次那张聘书是临时做的,万幸他们没有认真看,否则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陆大人,这真的可行吗?”苏韵好声音发颤,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伪造官府钤印的婚书......若被查出来......”
她不敢想下去,眼眶泛红。叔伯那边步步紧逼,扬言三日后就要强行将她绑去刘家。刘家也蠢蠢欲动,几个来挑衅的家丁只是被吓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陆泊新端坐在灯下,面色沉静如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坚定道,“你叔伯与刘家勾结,图谋你家产,将你视为货物,毫无骨肉亲情可言。寻常的律法文书,挡不住他们丧心病狂。”
苏韵好早年与别家定亲的婚书也摆在台面上,陆泊新看着上面模糊的旧印痕。
“这个印可以替代吗?”苏韵好依旧忧心忡忡,目光落在陆泊新手边一个乌木小盒上。
“放心,没人敢查。”陆泊新打开乌木盒,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铜印,印钮是古朴的獬豸兽形。
他将印稳稳地蘸满鲜红的印泥。
苏韵好看着他动作,心头百感交集,觉得愧疚。她递过一张准备的格式完全仿照旧式婚书的新纸,声音哽咽:“陆大人,您的大恩大德,韵好此生难报。只是连累您冒此奇险,我于心何安?”
陆泊新没抬头,笔下稳健地书写着“纳采问名”、“苏陆两家结秦晋之好”等字样,平静道:“不必言谢。护佑良善,纠劾不法,本就是监察御史之责。况且你我既已当众宣称,便需将这名分坐实,方能绝了那些人的念想,保你平安。”
他落下最后一笔,将印稳稳地盖在那方“本县衙署”的位置上。
“好了。”陆泊新轻轻吹干墨迹,将那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婚书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封套。“此物你贴身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明日我会再去拜访县令,敲打一番,务必让刘家和你叔伯投鼠忌器。”
苏韵好紧紧攥着那封套,如同攥着救命稻草,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陆大人,您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