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陆泊新如常踩着点踏入书房外间的小厅,便看见李福指挥着两名小厮搬动着一张黑檀木书案。案几放在了距离萧明煊卧榻仅数步之遥的地方,那里光线敞亮,上面笔墨纸砚、签筒卷宗一应俱全,安置得井井有条。
“陆大人安好。”李福见他进来,忙躬身施礼,脸上堆着圆熟的笑意,解释得合情合理,“王爷吩咐了,您日常处理的文书公务多,总是抱着卷宗在圈椅上看或写,太委屈您了。这张书案靠着榻边,您处理公务方便,王爷若有什么指示或疑问,也能及时请教您不是?”
陆泊新的目光在那张崭新的书案上顿了一瞬。黑檀木用料上乘,显然不是临时凑合的物件。他看向躺在榻上支着头的萧明煊,对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见他目光扫来,立刻比划,眼神清亮,明快地道:“陆大人来了!坐,坐那边,李福刚布置好的,可还顺手?”
“有劳李长史费心。很好。”陆泊新对李福颔首致谢,他没有多余客套,径直走到那书案后坐下,便开始干自己的事。
午后,周显端着漆黑浓稠的药汁进来,熟悉的苦味立刻弥漫开来。萧明煊的眉头拧紧,脸上抗拒。下意识目光便飘向了窗边,看向陆泊新。
陆泊新专注的批注公文,专注得似乎隔绝了外界。然而萧明煊的目光太有存在感,片刻,他抬起头看着萧明煊。
“药很苦。”萧明煊用手语比划,眉头微蹙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己多么期待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看过去。
陆泊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在他讨饶意味的眼神上停顿片刻,然后他看着案几上面放着的蜜饯,示意他自己拿。
萧明煊失望了一下。他撇撇嘴,还是自己倾身去够到了碟子,捻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就算吃了蜜饯,他也不愿意去捧那碗黑漆漆的药,于是他就和呆站着的周显两个人目光对峙着。
周显眼巴巴望着他:“快好了,殿下,再坚持几天。”
陆泊新看着他无声控诉的眼神,沉默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他起身绕过书案,将一罐琵琶蜜罐放在了药碗旁边,抬眸平静地看向萧明煊,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蜜罐,又看向药碗。
萧明煊眼底掠过一丝痛苦,认命地抿了抿唇。他伸出手,拿起小银勺,毫不客气地朝着蜜罐伸去。满满当当挖了一大勺,将那浓稠金黄的蜜糖倾泻般搅入了墨色的药汁里。
在陆泊新的目光压力下,萧明煊皱着鼻子,苦大仇深地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豁出去一般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滚烫苦涩的液体灼过喉咙,留下满口令人作呕的余味。
“呃......”他放下空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被那股顽固的苦味逼出眼泪。他的手立刻又伸向了旁边那个敞开的蜜罐子。这次想直接挖一勺纯蜜来狠狠压一压那汹涌的苦涩。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蜜糖,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更快一步,稳稳按在了蜜罐的盖子上。
“?!”萧明煊愕然抬头,对上陆泊新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
那只按着盖子的手稍稍用力,蜜罐盖便被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陆泊新的视线落在他苦得发皱的脸蛋上,只是冷静道:“过犹不及。”
说罢,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文书坐下。
萧明煊看着被盖上的蜜罐,再看看陆泊新低垂的眉眼,嘴里苦得他难受,但是又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