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萧明煊递过来的那颗李子的下端。
然后,他才将李子送到自己唇边,就着萧明煊方才捏过的位置,咬下了一小口。
陆泊新慢慢咀嚼着,咽下之后,才抬眼看向怔愣的萧明煊,道:“很好吃。多谢殿下。”
萧明煊看着陆泊新唇边沾染的些许晶莹汁水,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上脸颊,他很快地收回手。
“好吃就好。” 萧明煊有些慌乱地应着,目光飘忽,不敢再看陆泊新,他掩饰性地抓起碟子里另一颗李子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嚼着,含糊道:“嗯,是挺甜。”
陆泊新将剩下的半颗李子也吃了下去,然后整理好最后那份卷宗,站起身:“殿下,卷宗已批阅完毕。”
“哦......好,好。” 萧明煊嘴里还含着李子,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
陆泊新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看着陆泊新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萧明煊才长长吁了口气,瘫回软榻上,只觉得脸上热度未消。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让你手欠!让你喂什么李子!
陆泊新踏着青石板路上淋漓的水渍,回到察院。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刚走到庭院,便看到吴幽垂手肃立在值房门外,脸色有些发白,见到他回来,眼神紧张和欲言又止。
“大人。” 吴幽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张阁老来了,在值房外间等您。”
陆泊新脚步一顿,心头有些异样。
老师?他怎么会突然来临州?还直接到了察院?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值房外间的门。
张承弼负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与远处衙署飞翘的檐角。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
“老师。”陆泊新上前,躬身行弟子礼,“学生不知老师驾临,未能远迎,请老师恕罪。”
“泊新不必多礼。”张承弼伸手虚扶了一下,笑容和煦,“老夫奉旨巡视江南,顺道来看看你。坐吧。”
陆泊新依言在张承弼下首坐下,吴幽奉上新茶后,退至门外。
“看你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有些倦色。”张承弼仿佛真是闲话家常,“临州湿气重,公务再繁冗,也要善加珍摄。吏治之本,在于人。人若倦怠,则纲纪易弛。”
“谢老师挂怀,学生谨记。”
张承弼目光温和地落在陆泊新脸上,赞许着道:“刘家之事,你处置得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没留后患。这份魄力与担当,为师甚慰。临州吏治能得清肃,你功不可没。”
“学生分内之责,不敢言功。”陆泊新垂眸。
“分内之责......”张承弼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依旧,话锋却如流水般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泊新啊,为师方才在你值房里略坐了坐,倒是留意到几件雅物。”他慢慢道,“那张紫檀小案,那方端溪老坑的端砚,还有那个小巧的黄铜暖炉,兽首衔环,颇为精巧。都不是寻常衙署规制之物吧?倒像是王府的用度?”
陆泊新的心倏然一沉。他抬起眼,对上张承弼那双眼睛。
“裕王殿下雅量高致,体恤下臣,赐些物件,亦是常情。”张承弼不等陆泊新开口,便继续说道,“只是,泊新,你我身居监察之位,代天子巡狩,纠劾不法。这双眼睛,这方印信,代表的便是朝廷法度,是清流风骨。衙署重地,一桌一椅,一纸一墨,皆有其度,有其格。
他看着陆泊新沉静的面容,缓缓道:“藩王仪驾之物,私置于监察官衙之内。这落在有心人眼中,是何景象?御史台的风闻奏事,你当深知其厉。攀附、结党、私相授受......这些词,沾上一个,便是万劫不复的清名之累。” 他轻轻叹了口气,口吻很惋惜,“为师不愿见你十年寒窗,砥砺清名,一朝毁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亲近之上。更不愿裕王殿下,因此等小事,落人口实,徒惹物议。”
陆泊新端坐着,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君臣之别,犹如天堑。”张承弼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陆泊新心头,“裕王殿下待你亲厚,是殿下的恩典。但你身为臣子,身为监察御史,心中当有一杆秤,时刻衡量着亲厚与分寸的距离。过则生变,易授人以柄。”
他走到陆泊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泊新,为师对你,寄望甚深。守心守身,持正守中,方是立身之本,长久之道。莫要让一时的情谊,蒙蔽了双眼,模糊了界限。”
陆泊新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对着张承弼,再次躬身,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弟子礼。
“老师金玉良言,学生醍醐灌顶。”陆泊新坦坦荡荡地承认错误,“是学生思虑不周,行止失当,有负监察之责,亦有负老师教诲。此错,在学生。”
“老师放心。学生会谨记今日教诲,恪守本分,持正奉公。与裕王殿下,公私分明,界限清晰,绝不再令物议有可乘之机。衙署之内,亦当肃清规制,还其本来面目。”
张承弼看着他,他知道陆泊新心性坚韧,点到即止便够了。他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你能明白就好。为师也是盼你好。天色已晚,你连日辛劳,早些歇息吧。这些书和参,是为师一点心意,留着提神养气。”
他指了指桌上吴幽放下的东西,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
陆泊新站在原地,他沉默地看着老师离去的方向。
吴幽见张阁老走远,才敢进来,满脸愧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都是小的嘴快!阁老问起、问起您和裕王殿下平日如何相处,小的不敢隐瞒。”
陆泊新转过身:“起来。此事错不在你。是我不够警醒。”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但他几乎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