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青石板路的宁静,陆泊新日夜兼程从京城来到青州,到陆府门前时已经是傍晚。
他翻身下马,带着一身风尘往府里走。
“大人!您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像只敏捷的小鹿,抢在老仆前面冲了出来。他叫阿青,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他的激动和孺慕,伸手就去接陆泊新手中的小包袱。
陆泊新微微颔首,将包袱递给他:“阿青,府里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阿青紧紧抱着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泊新身侧,目光几乎黏在他身上,“老夫人风寒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老爷精神头可足了,今儿还念叨您呢!”
陆泊新唇角微弯:“那就好。”
厅堂里面暖意融融。白氏早已迎到门口,见到儿子,眼眶瞬间红了,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可能是咳嗽的缘故,她声音还有些沙哑:“新儿,可算回来了!路上辛苦,快坐下歇歇,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陆泊新轻轻拥了她一下,来的路途他也十分担忧母亲,此刻见到了便忍不住也回握住她的手,焦急的询问白氏的病情。
白氏轻轻抚着他的手,和他说自己的病不重,马上就好了,很想念他之类的。
两人柔和的说了几句话,母子两都是温和性子,气氛也十分温馨。
陆文翰也从书房踱步出来,看到陆泊新,微笑道:“回来就好。先去梳洗,解解乏,晚膳备好了。”
“是,父亲,母亲。”陆泊新恭敬应道。
陆泊新梳洗过,就跟着父母用晚膳时,圆桌上摆着几样青州家常菜,都是陆泊新喜欢的口味。
“新儿,尝尝这清蒸鲈鱼,你小时候最爱吃了。”白氏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儿子碗里,“京城那边,吃得可还习惯?”
“谢母亲。”陆泊新尝了一口,“京城饮食尚可,只是总不及家中味道。”
“那当然了,还是家里头好呀。”白氏说。
陆文翰放下酒杯,问道:“临州那边,新政推行可还顺利?听闻王爷魄力非凡。”
提到王爷,陆泊新稍稍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回父亲,新政虽遇阻力,但王爷运筹帷幄,又有映程、周显等人得力,目前进展尚可。”
白氏看着他很细微的动作,他是母亲,直觉陆泊新心里头藏了事没说,不过泊新没提,她也就没在泊新面前说,还是笑着说:“是啊,想到映程的父母家是在临州。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先前还一直担忧你在临州孤零零的,有映程真好,这孩子性格活泼,什么时候来青州了,一定要请他来府上住两天。”
“是,母亲,我会同映程说的。”陆泊新应道。
“你在临州,裕王殿下的地方,王爷待你恩重,你自当尽心辅佐。”陆文翰点点头,“只是也要顾惜自己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儿子明白。”陆泊新应道。
阿青在一旁布菜,偷偷瞄了一眼陆泊新,见大人神色如常,便又低下头,专心给大人添了一勺他爱吃的笋片。
夜深了,陆泊新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
阿青早已将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原本是吴幽来做这些事的,但阿青抢着要干,陆泊新就让吴幽回自己房间休息休息,交给阿青来做。
“大人,热水备好了。”阿青低声道。
“嗯。”陆泊新应了一声,走进净房。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洗去一身疲惫。他靠在浴桶边,闭上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临州。
沐浴更衣后,他坐在床边,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阿青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净房出来,低声道:“大人,都收拾好了。您早些歇息。”
“嗯,你也去歇着吧。” 陆泊新应道。
阿青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大人并未躺下,他从枕边拿起一枚物件,在掌心轻轻摩挲着。烛光映在那枚羊脂白玉佩上,温润的光泽流转。
感觉很奇怪,又说不出什么缘由。阿青心头莫名一跳,不敢再想,赶紧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泊新并未察觉阿青的异常,他的指腹一遍遍描摹着玉佩背面那个微小的煊字刻痕。冰凉的玉石在掌心渐渐染上他的体温,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远方的气息。他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良久,然后小心地将玉佩放在枕边最贴近自己的位置,这才吹熄了烛火。
另一边,烛火在灯罩里跳跃,白氏坐在梳妆台前,卸下最后一支发簪,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文翰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
“文翰,”白氏看着镜子里的他,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新儿这次回来,有些不太一样?”
陆文翰手上的动作未停,温和道:“不一样?我看他精神尚可,只是旅途劳顿,话少了些罢了。怎么了?”
“不是累。”白氏转过身,握住丈夫执梳的手,抬眼看着他,“是神思不属。晚膳时,你提到临州新政,提到王爷。他应话时实在有点不一样,那孩子又不是会说谎的,那样子真不像是累的,倒像是心里装着别的事,强打着精神在应付我们。”
陆文翰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也微微蹙起:“哦?是吗?”他回想了一下晚膳时的情景,儿子似乎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白氏叹了口气:“方才,我去他房里看看,怕他累着了没顾上添炭火。走到窗下,瞧见他还没睡,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东西对着烛光在看。”
“什么东西?”陆文翰问。
“像是一枚玉佩。”白氏回忆着,“羊脂白的,看着就贵重。他摩挲着那玉佩,那眼神......文翰,你是没瞧见,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那玉佩绝不是咱家的东西。新儿这孩子,平日里最是清冷自持,对身外之物从不看重,怎么突然对一枚玉佩如此上心?”
陆文翰沉默下来,捻着胡须,目光变得深沉。想到儿子这些举动,也许有心上人了,真少见,他又感觉不太像。
“许是王爷赏赐的信物?或是......同僚所赠?”陆文翰沉吟片刻,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新儿在临州为官,王爷倚重,有些贵重赏赐也属正常。”
“但愿如此吧,”白氏低声应道:“许是我多心了。睡吧,明日再看看。”
陆文翰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扶她起身。他吹熄了烛火,室内陷入黑暗。
第二日清晨,陆泊新在书房处理一些从京城带回的文书。
白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进来。她脚步轻缓,走到书案旁,柔声道:“新儿,趁热把汤喝了,补补元气。”
“谢母亲。”陆泊新放下笔,刚要去接,却见一封摊开的信笺滑落在地。
这是他准备送出去的信。
陆泊新几乎是同时察觉,迅速弯腰拾起信笺,动作快得仓促。他将信笺拢入袖中,这才抬头看向母亲,沉稳道:“是王府的一些公务。”
白氏将参汤放在案上,温声道:“公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午后阳光正好,白氏靠在软榻上,陆泊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陪她说话。
“新儿,你看窗外那株绿萼梅,”白氏指着窗外,“今年花苞结得格外多,想必开起来一定热闹。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在梅树下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屋。”
陆泊新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枝头饱满的花苞上,白氏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梅花品种、花期之类的话,他却像是隔了一层雾,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应道:“是,母亲说得是,绿萼清雅,确是不凡。”
白氏端起茶盏的手顿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啜了口茶。
再说了些不轻不重的话。
陆泊新虽然句句有回应,但看上去总觉得太淡薄了。
“新儿,”白氏看着儿子清俊的眉眼,柔声道,“这次回来,能在家多住些日子吗?母亲看着你,这心里才踏实,病也好得快些。”
陆泊新闻言,停了停,好像有些犹豫挣扎,片刻后他低声道:“母亲,儿子也想多陪陪您。只是临州那边,新政初定,千头万绪......”他慢慢说,“王爷独自操持,儿子实在放心不下。”
她顺着话头试探道:“王爷待你恩重如山,你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新儿啊,你也要顾惜自己身子,莫要太过操劳。王爷身边能人众多,想来自有分忧之人。”
这时,陆文翰也踱步进来,接口道:“你母亲说得是。新儿,你若实在挂念公务,也不必勉强在家。父母安好,你自可放心前去。忠孝难两全,为父明白。”
陆泊新抬头看到他的话,连忙站起身:“父亲,儿子不敢。母亲病体未愈,儿子定当侍奉左右,直至母亲康健。”
陆文翰与白氏对视一眼,他们只是试探一下陆泊新时不时真有事要回去,他这么明确的否定,更显得异常了。
再晚一些,他们各自心事重重地回了卧房。
陆泊新也知道自己或许有些心不在焉了,他望着面前的文书发怔。
“大人。” 阿青在门外摇了摇铃铛。
陆泊新收敛心神:“进来。”
阿青捧着一个密封严实的细竹筒,恭敬呈上,用手比划着说:“刚到的,说是临州王府加急密信,指名要大人亲启。”
陆泊新心中一动,把竹筒接过来,回应道:“知道了,下去吧。没我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阿青躬身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陆泊新一人。他迅速拆开竹筒封蜡,倒出一卷薄薄素笺。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他能看出是萧明煊亲笔。
酉时三刻,城外十里亭驿站。
陆泊新猛地站起身,他快步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距离酉时还有约莫一个时辰。从陆府到城外十里亭,快马加鞭,时间刚好。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阿青,急切道:“阿青,备马。我有紧急公务需立刻出城一趟,去向老爷夫人回禀,就说我去城外驿站查阅一份紧急公文,今夜风大,可能赶不回来,让他们不必等我用晚膳,早些歇息。”
紧急公务?出城?今夜可能不回?
阿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中疑窦丛生,但也说不出什么,只立刻应道:“是!阿青这就去!”
陆泊新不再耽搁,迅速回房换上便于骑行的劲装,牵马出府。
他到的时候夕阳已西沉,初冬的黄昏暮色温柔,天边残留着几抹熔金般的云霞,微凉的晚风拂过枯黄的草甸,带来远处野菊的淡香。
陆泊新将马系在老树下,踏上石阶。
就在他踏入亭内阴影的那一刻,一个黑色的身影自亭柱后忽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