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他换下病号服,穿着一套亚麻唐装,暗纹藏锦,贵而不张扬。
见到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着,亲自到诊室向她道别。
看他气色已大好,说话中气也足,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从她爷爷的医术仁心,一直夸到她青出于蓝,年轻有为,是中医界未来的希望等等……
阮初辞蹲在他面前,微笑,耐心听着,适时回应几句谦辞,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这番铺垫之后,希望不是图穷匕见……
但事与愿违,感谢的话说完,老爷子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更深,眼角皱纹堆起,像个慈祥又精明的老狐狸,“阮医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这条老命,是你捡回来的,我这心里总想着,怎么报答你才好。”
来了。
阮初辞一颗心还是重重摔下,面上笑容不变,语气愈发客气淡漠,“老先生,您言重了,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
“哎,那不一样。”老爷子摆摆手,示意管家递过来一个东西。
不是贵重的红包或礼品,而是一个素雅带着淡淡檀香味的信封。
老爷子接过,亲手递到阮初辞面前。
“这个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是老头子我的一点心意,阮医生,你务必收下。”老爷子眼神恳切。
“这……”阮初辞在他如此真诚的目光中心软了一下,还是伸手推了回去,“老先生,我们这行是不能收患者东西的,这是规矩。”
老爷子并没有收回,还是执拗要给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信你打开看看。”
对方这么坚决,阮初辞看了眼身后的管家,对方冲她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她也不忍心让一个刚恢复的老人太耗心神。
低头从他手里接过信封。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虽然老爷子再三说不贵重,但本着医德本分,她还是将其打开,确认一下到底是什么。
打开抽出一张质地挺括的洒金笺,边缘洒着细碎的金箔,古意盎然。
上面是看着像老爷子亲笔写的一行瘦硬通神的行楷【明日午时正,食味轩壹号包厢。】
没有落款。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阮初辞盯着那行字,一种荒谬无奈的情绪涌上来,将纸条塞回信封,放在老爷子腿上,表情漠然,眉峰轻蹙,“老先生,不管您是什么用意,我都不会去赴约的。”
管家反应很快,眼疾手快将信封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老爷子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表面上看她眉梢冷峭,骨相清冽,眼神沉静无澜,面上不见半分柔和,纵有佚貌之态,也难让人敢靠近。
可实际上,他早已看出小姑娘心无城府,纯澈赤诚的一面。
这段时间,她勤勤恳恳施针,却从不像其他医生有谄媚巴结之意。
就连那天他的未尽之言,她都是一脸不为所动。
若是换作旁人……遇上这样的事……恐怕…呵……
“先别着急拒绝,阮医生,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人,是我自己的亲孙子,人长得有模有样,性格也好,斯坦福硕士,现在他经营的公司也已经上市,将来前途可是不可限量……”
阮初辞承认,这样的条件算得上人中龙凤了。
但她从没有高攀富贵的意思,因为单说钱,她家也不缺。
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委婉温煦,“老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最近院里事情多,恐怕……”
“阮医生。”老爷子打断她,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说话时带着长辈的威严,但也还算客气,“就当是给老头子我一个面子,只是见个面,吃个饭,认识一下,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他……是个好孩子,你见了就知道,地址时间都写清楚了,我也已经跟他说好了,你可不能让我一把老骨头还失信于人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半请求半胁迫了。
阮初辞还想说什么。
老先生突然“嘶”了声,手扶着头,表情夸张,“卢森……我这头怎么开始痛了。”
身后管家心领神会,脚底抹油,“我马上带您回去。”
说完,主仆二人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她的诊室。
阮初辞看着门口的方向,又想到刚刚老先生表演的模样,大概是无奈到了极点,扶额失笑。
在医生面前装病,能骗得过她吗。
又回头看了眼那个桌上的信封。
最后长叹一口气,只能认了。
反正就如老先生说的那样,只是见个面,吃个饭,随便聊几句,走个过场,当面说清楚就好。
她被父母逼着走这样的过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