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二听了却直吓一跳,连连暗叫:比试?比试?比试?
此人咄咄逼人逼退不了江芙,现在开始琢磨起以退为进了!
若是江芙比试胜不了他等,那自然再无资格承享“因为才学破格举荐”的美誉、赖在此处学府不走了!
江二面带难色望向江芙。他自然信服江芙之聪慧,但是他也不能轻看这芝兰学堂少年们的才学,毕竟他们均来自全定安,甚至全云澜最富才学卓识的权贵之家,年长者在章麟承学可超十载,哪一个不是禀受最好的夫子辛勤栽培、长期苦读?读不下的也早已离开章麟,断然升不了鸿学。
什么叫鸿学?为何叫鸿学?
——鸿儒硕学。
可江芙不仅没上过私塾,甚至连个启蒙夫子都没请过,自小就唯独跟着她父亲江大人识字学术、制造机巧。
并且他见过江芙的字画……
江二暗叹一气,他自问自己的拙作尤胜于她!
江芙看看一脸愤怒、委屈又焦急的江二,又看看一脸笑眯眯、但眸底明暗难辨的王玉宗,再看看已然爱莫能助、让其好自为之的孙夫子。最后,对已无法按捺得意的秦浦云道:“不要考我诗词歌赋做文章,我不大会。”
果然……
一个小小的无知女辈,或许仗着几分好记性能背得几首流利的诗文便自命才学,但从小养之深闺高楼,哪懂得人情练达、世事跌宕,能靠自己本事作出动人心魂的文章?
学堂诸子左右侧视,奚落之声此起彼伏。
韩骁的面色倏忽转白,目中焦急尽显。
晏言清冷声讥讽:“倒有自知之名。”
秦浦云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往地上那些棋子展手示意:“既如此,我最擅长的是下棋,自也不与姑娘比了。”
一者是弃己所短,一者弃己所长,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江芙未予理会,思忖了一会,又道:“书画茶舞也不行,我也不大会。”
奚落之声已尽数转为肆意嘲笑。
此女弄虚作假混入学府,被诸子慧眼堪破后颜面无存、落荒弃逃,今后在坊间、朝野竞相流传,会成为各家戏文本子的绝佳素材——真是古今未有之大笑话。
她爹爹,那个军器监监卿素来也是个不守礼制、自视甚高的狂放之徒,虽然身上有些才学,是云澜数一数二的军器设制之人,但今后在朝内亦难免掩面羞愧、抬不起头了。
朱元宝出言抱怨:“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什么都不会啊,你这不会那不会上鸿学凑什么热闹,还答应比试,不怕等下太丢人么?”
话虽这么说,但他言语中不无可惜之感。
他原以为自己已足够蠢笨,不成想竟还有人比他更自不量力。如果她能留在这学堂,那他岂非就可以不是最蠢笨那一人了?甚至课业也能精进一位罢!
家中娘亲曾允诺他,若能精进些个名次,便趁着休沐,带他到定安最有名的食府吃个尽兴!
可她必然会自取其辱,然后被驱逐出府的——如果她被赶走了,自己又只能永远屈居末等,也永远没法到那食府吃个尽兴!
呜呼哀哉,若是他的脑子有胃这么机灵就好了,偏生他娘亲把这两者生反了!
卫恪却冷不防说道:“若她只是对诗词歌赋、书画茶舞无意趣、故而不修习,其他的都学得极好呢?”
朱元宝诧异:“你竟维护起这江芙,为她说话了?”
卫恪双臂抱胸,看着江芙,静默不言。
他自然不是特意维护她,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这世界上自然有些人,天生厌烦这些矫揉造作的诗词歌赋、书画茶舞——譬如他自己。
他打小不知道与那些夫子作了多少对,自己又挨了父亲多少训斥和敲打——他父亲虽为武职中郎将,但看他个子瘦小,今后习武难有作为,只想他能学文谋个出路,可他只想骑马、射箭,做全云澜最出色的骑弩手!
如果没有他长姐卫忻疼爱他,时时到禁闭室给他送饭,他不知道饿昏死过去多少回了。
而此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站在江芙身后那个不起眼的家仆江二,已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轻快模样。
——什么世家公子,中计了都不知道,还一个个沾沾自喜想着谋算我家小姐,等着瞧她好戏?
以退为进、示弱谋强,江芙自小擅长的很,他便因为逞强不知道吃过她多少苦头。
她现在将自己的弱项短处合盘托出,这些倨傲公子自然不屑与她比较。
虽然自揭短处,乍看是难堪了些,但丑话说前头,总比赶鸭子上架、无能逞强,最后被旁人看了笑话、驱赶出府强。
江芙素来只朝着目的前行,旁的什么都不管。
现在她的目的只有一个——不能如了他们的意,输掉比试,被驱赶出府。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使些障眼法又何妨?
他们不是不想用,只是想不到,若是他们想得到,也会不遗余力采用,也只为达到将她驱赶出府的目的。
那番,秦浦云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思量:这八岁女娃儿公然声称自己诗词歌赋、书画茶舞一概不会,那我不是成了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之辈?这般胜了,堂堂君子又有何颜面?并且此番事件日后必定在朝野街坊大肆宣扬,我秦家的名声要一直与此等笑话维系捆绑,着实大耻辱也!祖父、父亲未必赞许我与她比试。
思虑至此,秦浦云有些后悔方才未能按耐气性,与她生出计较,现下看着一众学子都声援支持他与她较个高下,不由生出骑虎难下之感,试着隐蔽委婉地与她撇断干系:“既如此,你不妨再思量思量与谁比试罢,以及比试什么罢!”
这样即便传扬开了,自己也能落下个优容宽厚之名。
反正这学堂内哪个子弟与她比较,都有胜算的把握——即便是与朱元宝比。
若与朱元宝比,她或许可以比上几个来回,不至于输得过于出丑。今后传到坊间,也能保点富有才学的名声,顶多只是年幼任性、肆意妄为,讨了个没趣罢了。
如此一来,他不仅保住了自己和秦家的名声,还未直接公然违抗太傅、得罪那江监卿,也在君上耳旁搏得点少年名声——毕竟,察觉到真实君意,并且起头的可是他。
且无论如何,她最后都会被驱逐出章麟学府芝兰学堂,人伦正义得以归位。
秦浦云认为自己着实大义,统筹局势,给所有人递了以保万全的梯子,那小儿更当顺着下了便好。
经历了这么多谩骂、嘲笑、奚落、讥讽,聪明人当有此等觉悟。
晏言清与他对视一眼,显然他亦赞成如此提议。
可令两人不解与震惊的是,那江芙却不假思索,生生顶了回来。
她说道:“就和你比。”
语声不响,却清晰无比,听在秦言二人耳里,不啻为惊天战檄!
此女明明一无是处,秦家公子不仅让步许多,甚至提示她可以另择人选以免输的太难看,她竟无知妄为、罔顾他人情面,仍执意与他比试?
晏言清面色铁青,重重冷哼一声。
其余学子们有佩服秦氏高节大义的,有感叹小儿不识时务的,也有对这场比试愈加兴致高昂翘首以待的,一时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韩骁的面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些隐秘的笑意,两眼灼灼注视着江芙。
沉默旁观许久的王玉宗望了眼孙夫子,见他特意偏侧身子、两边都不观视,一副决意不想参与这次纷争的样子,他微妙地笑了笑,说道:“两位既已约定了比试,但对比试较量的内容尚有异议。这样罢,为了公允,我建议由一名无关人员来裁定,他说比什么就比什么。”
秦浦云见那女娃儿不领自己情面,而自己确也已骑虎难下,此时亦没有人会站出来替自己拦下这乱局,只得忍下烦怒,说道:“自然可以。”
既然如此,仁至义尽,休怪他不留余地了!
王玉宗回望江芙,观其意愿。
江芙却转而问他:“若我赢了,你待如何?”
王玉宗一双凤目微微张大,显得颇为讶异。
且不论她能赢的几率为何,明明是她与旁人的比试,怎么来找他要奖注?
江芙道:“方才不是你说禀你父亲的意思,来看我的本事的?且你也秉承着章麟学府的荣耀和清誉,与芝兰苑众子弟是一致的。我既赢了,自然可以向你们中的任何一人讨要奖注,难道你是怕输不起?”
王玉宗敛了敛神色,俯下半个身子,与她凑得极近,上下观视了她一番,又转为笑眯眯地样子,回道:“如若你赢了,你便可以在芝兰求学自如,再没有人会非议你半个字,这还不够吗?”
江芙道:“本来是够的,但你在,便不够了。”
“为何?”王玉宗看到她额头有个红肿,蹙了下眉,伸手摸了摸。
江芙一时触痛,侧身躲开,而后盯住他的眼睛、半息瞬目也无:“因为我看上你身上一件物件,如果我赢了,你务必给我。”
“幸好你未想着要我做些四肢着地、学狗叫,或脱光了膀子学猴子抓耳挠腮等出丑的招式。”王玉宗松了口气,接而爽快回答,“既如此,那自然可以,若你赢了,我便允你那物件。”
江芙点点头,道:“那你选人,拟定比试内容吧。”
王玉宗转过身子,就近选了一把座椅坐下,将学堂观视一圈后,目光落在后方一个角落。
虽然众人挨挨挤挤,但那个人周围两三圈,竟是一个人都没有,这使得一身菘蓝衣装、抱臂而立的少年格外醒目。虽然他方才出手阻止了秦浦云出拳攻击韩骁,但从始至终,他都未作言行援助秦江双方任何一人。
他确实未参与这场争议,可以算是一名无关人员。
“赵谨,由你来决定他们比什么罢。”王玉宗笑眯眯看着那个少年发出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