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想起顾霜霜之前抱怨当老师、去银行上班很无趣,但昨晚林微夏跟她描述,在2026,教师、公务员、银行职员这些90年代人人下海热时根本够不上眼的职业,居然变成了普罗大众最向往的,简直倒反天罡。
要知道,光是1998这一年,林爸林进海就职的国有行市分个金部门,就有3位同事辞职下海经商,其中一位还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部门副总,不可不谓仕途深远。
林微夏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经济上行时期的人们,活在巨大的幸福泡沫里,收入是一直上涨的,房价会升得比珠穆朗玛高,太阳则是永不落山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纸醉金迷、积极向上,而短短二十来年后,经济寒冬期的人们,脑中只有大写加粗的躺平二字。
而且据林微夏说,躺平还有鄙视链呢,仰卧起坐诈尸式的躺平最惨,而真正的躺平,最好躺成一条直线心电图模式,牛马一族不婚不育,谁也绑架不了。
林珑苦口婆心:“你舅舅舅妈给你选的专业挺好,就填师范或者金融专业,找个班上,有事做,以后能……”
躺这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林珑及时刹车,改成了“以后能桃李天下”。
顾霜霜弹了弹指甲盖:“桃李天下?你不怕我误人子弟啊?”
两人到了教室,班主任指导她们填好志愿,往讲台交志愿表的时候,林珑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敛来过了?
潮热的教室,天花板上的风扇悠悠转着,志愿表被风带起一角轻轻晃动。
原来在她前一个交志愿表的人是江敛。
第一志愿赫然写着蔓大化学系。
林珑瞠大眼,江大少日子不过了啊?化学系,这可是来自林微夏2026的绝对死亡警告:四大天坑——生化环材!
林微夏对她再三警告,选专业千万别选四大天坑,否则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看见江敛填的第一志愿居然是化学,林珑扯了扯唇角,感慨有钱人就是任性,专业随便瞎填都没事,毕竟人家家里头是真有矿要继承。
转念一想,那些矿物质,不就是化学吗?难怪江大少选化学专业,穷人还是少替少爷操心了。
顾霜霜要去打台球,和林珑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林珑拐进回家方向的巷子,听见什么人在争吵。
男性嗓音略显低沉:“这些天你去哪了?今天是爸的头七,如果今天我不来学校堵你,你是不是真就狠心不去爸的灵前看一眼?”
林珑刹住脚步,做贼似的贴着墙根躲了起来。
她认出了那个孤傲不屑的背影——江敛。
江敛脑袋斜昂着,单肩挎着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面对对方的质问,整个人显得吊儿郎当满不在乎。
对面的人个子和江敛差不多高,但身形比他瘦一些,脸被遮住,林珑只能看见那人削瘦细长的手掌不时挥舞。
他掏出口袋里的皮夹,径直拉开江敛书包的拉链,把皮夹里所有的钱都倒了进去。
林珑眼尖,那么厚厚一沓,大多数是一百的面额,少说有两三千了,一看就是特地给江敛提前准备的。
“不愿意回家,就找个宾馆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去见爸。”
江敛微微侧了一点身,咬着后槽牙,气笑说:“你们这对母子演双簧啊?人前给我一巴掌,人后给我一颗枣。江政,我敬你,你不坏,对我甚至称得上好,但那个女人,我绝不原谅。”
江敛侧身的功夫,林珑看见一张极其温润斯文的脸。
和江敛身上叛逆、冷漠完全背道而驰的气质。
远处的两人,一个是一团火,一个是一簇水,火和水是两种完全不同、甚至相克的物质,却又诡异而合理地存在在同一世界。
江政走了,那样情绪稳定的人,脸上竟也会出现愠怒的神色。
江敛心里的某根弦崩了,十几年了,他第一次在同父异母的兄长脸上看见生气的表情。
那代表着江政对他离经叛道的行为已经忍无可忍,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已经不在乎了。
江政目送着江政远去的背影,不再像孩童时期那般眷恋唯一给他温暖的兄长。
天很阴,风吹着沉甸甸的乌云,整个世界随时要天塌地陷的状势。
望着心里最后的一盏冥灯熄灭,江敛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痛苦的表情,倔强的少年,破碎迷离,捏紧拳头,在长巷中四顾茫然。
江政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听够了?”
嗯?
说谁?
林珑假装无事发生,低头眼睛心虚对上鞋尖。
“拐角的,说你呢。”
林珑吓得整个人弹后半步。
我去,背后长眼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