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位高权重的外公,是非常不看好父亲这种草根出身又叛逆不羁的年轻人的,虽然能力才干出众,但这种人心比天高、野心极大,若非他死心塌地的爱上一个女子,父亲这种人是绝不会低下高傲的头颅,去向任何俗世女子摇尾求爱的。
爱上这样一种男人,无异于引火自焚,而嫁给这种男人,则是祭自己的血去饲狼。
外公的预判非常准确,只是拗不过痴迷执着的母亲一意孤行要嫁,饶是外公有意冷淡晾了几年,母亲最终还是如了愿。
转机发生在父亲二十几岁失去心头所爱那一年。父亲青梅竹马的白月光不幸患病离世,现实里最大的隐忧没了,外公这才勉强肯把母亲许配给父亲。
外公是这么觉得的,既然人都没了,人死如灯灭,那就再掀不出什么浪了,年少时最浓烈的情感和爱,就算夜长难寐心痛难抑,那也只是深夜里的一掬泪,天亮了,情感褪去、理智上线,就什么都会消散。
外公精明一生,千算万算,但没算到一个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父亲结婚后安定了几年,但他的智慧和能力实在太过出众,短短几年就让整个家族的财富量级暴增成从前的四五倍,而从小被外公养在温室里的母亲,根本驾驭不了这样一款野心勃勃的男人。没多久,在一次饭局上,处心积虑的供应商把一个长相容貌酷似死去那个女人的女孩推到父亲面前,父亲就此沦陷,从此再也不按时回家,更不愿陪葬一生,违心去扮演一个爱妻爱子的好好丈夫。
就算知道什么都是假的,但光凭那张脸,就足以让父亲失去理智抛弃一切。
父亲的心魔就此敞开,母亲越闹,越找麻烦,父亲就越把那个女孩看顾得如同眼珠子。
父亲疯了,财富之巅、万人之上这些世俗里的功成名就,他统统不要了,甚至那个女孩怀了孕,父亲欣喜若狂后,心如铁石地跟母亲提出了离婚。
母亲那段时间整天以泪洗面,其实这场战役,从一开始,爱得多的人就输了。母亲抱着他一次次从天黑坐到天亮,根本等不回丈夫的心。
外公不忍心独女遭受这种锥心之痛,饶是不屑,但还是生平第一次亲自下场动了手,结局以那女孩的人间蒸发为终章,没有人知道那女孩最终的去处,但某天,江家却从此多了一个比江政小三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江敛。
外公拄着拐棍,威严赫赫地镇着江家,放言:“在我有生之年,那个孩子绝不允许踏进江家的门。”
外公是何其聪慧的沙场老将,深知生前他能心思费尽保住女儿摇摇欲坠的婚姻,但他死后,无力管、也管不着,到那时,父亲就是江孟两家唯一的掌权人,他欲如何,全凭良心。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年轻时为爱痴迷的女儿,终究是要尝一尝当年一意孤行的苦果,虎毒不食子,但愿江壬到那时,能看在女儿也曾为他生儿育女的份上,待女儿和外孙好一点。
很早的从前,江政就知道父亲不爱母亲,他爱权势、爱功名,但如果是为了那个女人,他可以疯到连权势和功名都统统不要;而母亲,很多年前是爱的,爱的极深、爱的刻骨,可一次次被父亲背叛伤透,她或许早就不爱了,有的只是拖死父亲一生、捆绑一生绝不放手的决心。
母亲说江敛肖似那个女人,她在江政面前毫不避讳她有如何嫉妒那个死去的女人,有多憎恶江敛长得像她。
江政对江敛没有憎恶、没有嫉妒,只有顾影自怜的羡慕。
父亲是一位严父,虽然和母亲感情不睦,但作为一名父亲,他对江政有爱。
也许爱的浅薄、爱的不多,但见识过母亲有多渴望从父亲身上得到爱,他特别珍视、珍重父亲给予自己的那一点仅仅的爱,就算只有一点点,也足够支撑江政过完这漫长的一生。
可在江敛身上,江政第一次见到父亲真正做父亲的样子。
父亲从不把自己高高架在肩头,但却会高兴的得意忘形,把江敛架在宽肩上,疯子一样在花园里追着宠物狗,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地跑。烽火台上戏诸侯,仿佛只要江敛能笑,就算他跑到筋疲力,尽整个人都废掉也无所谓。
太阳在天上照耀,花园草坪上的浇灌器喷洒雨柱,江政偷偷躲在角落,看父亲带江敛穿过一道又一道雨作的霓虹,他们是那般形影相依、亲密无间,江政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得到父亲这般别无二致的爱。
有时候江敛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下班很晚的父亲回到家中,原本满面疲惫,但只要见到沙发上江敛小小而平静的脸庞,他就会舒展眉头。
他望着江敛的样子,是那般温情脉脉,贪恋这副皮囊背后的遥远灵魂。
他怔怔失神地盯着江敛,仿佛欣赏他在世间最满意的杰作,幻想江敛是他和最爱女人骨血相连的唯一证据。
江敛的长相据说很像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又过分幸运地像着那个死去多年的女人。
一次,江政不小心打开父亲的钱包,看见票夹最上层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江敛的母亲,抱着刚出生不久的江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