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宁闭嘴了。
手机陷入沉默,向成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小孩儿是在有意疏远他,以前虽然话也不多,但不会这么冷淡,现在只要他不主动打电话,向宁根本不会跟他说一句话,可能长大了就这样吧,向成想,以前总盼着小孩儿快点长大,现在真长大了,他反倒有点舍不得。
“过几天我去看你吧。”向成又一次主动开口,“把你被子给你带过去,再给你带几件儿衣服,外套你想要哪件儿?还有你鞋......”
“不用了。”
“......什么?”
“不用了。”向宁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向成耳中,“我自己买了。”
被子上残留的阳光余温已经完全消散,向成刚刚暖和过来的身体又渐渐变冷变凉,他裹了裹被子,将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有点冷,嘴角也冻得有点僵,他艰难地扯了一下,笑了笑,语气还是惯有的懒洋洋,只是透着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不想我啊?”
向宁那边刚好有人跟他说话,等他重新把手机贴上耳朵时只听见了个尾音,“你说什么?”
“.....没什么。”向成低下头,余光瞥到床头的铁链子,下意识觉得脚腕有点疼,伸手去摸了摸,才发现那里的皮肉已经长好了。
“那你去忙吧。”
“嗯。”
挂断电话后,向成把拿手机那只手也缩回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吸吸鼻子,被一口冷气呛得弓着背咳了起来。
操。他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儿,他妈的什么时候来暖气?
*
12月底,A市郊外,智汇试车基地。
天空阴成铅色,北风呼啸着往眉骨上割,段封的口罩里起满水雾。
“您先进!外头冷!”他殷勤地拉开车门,要用吼的才能避免声音被风吹散。
不远处冻得耳朵通红的俩人揣着暖水袋走过来,也吼:“谢谢!”
段封笑了笑,贴心地替他们合上车门,然后转身小跑去后面的小彩钢房里找向宁,掀起门帘子进去,“你好没?”
向宁刚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跺跺发僵的脚,“嗯。”
“那快过去吧,张总王总都上车了。”段封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来几个沈浪给他塞进去的暖宝宝递给向宁,“贴上吧。”
向宁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往前走两步见段封没动,转头问他,“你不去?”
段封跟他摆摆手,“你去吧,技术你比我熟悉,我得去看台上陪刘总。”
“嗯。”向宁把暖宝宝揣兜里,扣上羽绒服帽子出去了。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跟投资人演示智驾系统,这个项目后续能不能成,全靠这次。
向宁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僵硬的手,不怎么灵活地拉开冰冷的车门,迈着冻得发麻的腿进去了。
跟投资人稍微打下招呼,他就启动了汽车,灰蒙蒙的天空下,一辆暗红色的小轿车倏地颤了颤,大喘气着嗡嗡地向前走了。
向宁就着车里的暖风恢复了身体,人也逐渐放松下来,不疾不徐地开始介绍。
这个系统的所有内容他都再熟悉不过了,都是他和段封一点一点搭建的,这段时间他俩几乎就没在一点之前合过眼,恨不得一分钟分八瓣儿来用。
车辆顺利向前行驶,平稳地绕过了一个预设的障碍物。向宁看着投资人脸上满意的笑,忽然觉得空了一上午的肚子也没那么饿了。
“这个——?!”他刚要开始介绍下一个功能,车辆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提速,引擎发出一种近乎撕裂的咆哮,强烈的推背感将所有人死死按在座椅上!
“怎么回事?!”
“慢下来!快让它慢下来!”
车内顿时被投资人的惊叫与质问填满。
向宁心脏骤停,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但长期的调试经验让他双手立刻在方向盘和中控台上飞速操作,试图切入手动模式或启动紧急制动,可竟然意外地全都无效。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刹车!踩刹车!”旁边的王总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向宁脚下已经将制动踏板踩到了底,可车速没有丝毫减缓。不是制动失灵,好像是控制系统被某种更高级的指令锁死,动力输出被强行拉满,切断了一切安全干预。
视线前方,灰色的墙体在视野中疯狂地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上方。
“抓紧——!”
在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最后警告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在一瞬间轰然坍缩。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碎裂的巨响炸开。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车头在与混凝土墙接触的瞬间扭曲、挤压、碎裂。挡风玻璃也应声炸开,细密的碎片哗啦一声泼洒进车内。
安全气囊在千分之一秒内爆开,带着刺鼻的烟雾,如同重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胸口。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钢铁被强行撕裂的声音,整个车屁股甚至因为狂暴的冲击力而向上微微翘起,再在重力的作用下重重落下。
轰的一声过后,尘土弥漫,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向宁的耳边只剩下耳鸣的尖啸。
向成得到消息是在两天后。
在行业内部群里看到事故照片时,向成感觉大脑嗡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也不是心疼,而是懵,非常真实的懵,懵到需要去和别人确认一下照片里的人是不是真的是向宁,一口气儿问了三四个人才猛地从那种茫然的状态中抽离,抖着手去订机票,打车去机场。
直到落地A市,他觉得自己还在天上飞着,脚下每一步都好像踩不到实处。
掏出手机打车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向宁在哪儿,赶紧慌慌张张拨了通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一直到声音消失也没人接,向成的心随着“嘟”的一声忙音沉到谷底,拨第二遍时手机差点从手心滑落,还是没人接,向成攥紧手机,大口换了几个呼吸,强行撑起一丝理智思索几秒,最终决定去向宁和段封的小工作室。
下车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下车门,腿软得差点跌倒在地上,十二层的电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干净的电梯镜面中映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叮的一声响,这张脸被切割成两半,电梯门开了。
向成急匆匆拔腿,一边默念着房间号一边焦急地抬头寻找,好在这层写字间的格局并不复杂,即使是在大脑完全不能思考的情况下,向成也很快找到了那间房。
他猛地用力推开门,呼吸因焦灼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屋内的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五道目光直直射向向成,四道来自圆形办公桌后,还有一道来自白板前正欲落笔的人。
啪的一声记号笔摔落在地,向宁惊诧地瞪圆眼睛,“哥?”
向成根本顾不得那么多,眼睛里除了向宁看不到别的,他急忙忙走过去,动作间撞歪一些桌椅,“你没事吧?”手甚至有些粗鲁地去摸向宁的脑袋,他记得照片上这里有血。
向宁一看就知道他哥被吓着了,也不管旁边还有人,抓住他哥胡乱摸的手把人搂进怀里,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捏他的后脖颈,轻声安慰,“我没事,我真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段封,段封早就反应过来,领着投资人往里面小办公室走。
整间屋子只剩下两人。
向成被他抱了一会儿,苍白的脸借着向宁的体温渐渐恢复血色,飘在天上的魂也随着向宁规律的拍打一点一点落回躯壳。
……小孩儿没事。
向成终于松下那口吊了一路的气,但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平静,而是无限的后怕与恐惧,这两种情绪滚雪球似的在向成的身体里越滚越大,甚至将压抑了半年的不爽和愤怒也一同搅进去,极速旋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
最终,他猛地推开向宁,双目通红,粗暴地将所有情绪都归根于一个早就难以忍受的原因:
“你他妈再敢不接我电话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