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闭上眼之前，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明天，去找晟怀仁。她治不了盐，但她能治人，能救一个算一个。

在这四方院落里，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庄聿安。

庄聿安又站在窗户边看外头那棵栾树不知道看了多久了，就连庄林进来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

“相爷，夜深了。您歇着吧，不然明早眼睛该疼了。”庄林叹了一口气，灭掉一盏灯。房间变得昏暗了不少。

“他病了，你说……”庄聿安嗓子哑的厉害，后面的话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可庄林却大概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听说岳公巡视完后，在盐田站了很久。如今秋风寒凉，也许……”庄林停了一会才接着说道：“是真的着凉了!”

“他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会让自己病倒?”庄聿安虽然不屑的嗤笑，可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不似作假。

“相爷，这再精于算计的人，他也会累。其实，岳公……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庄林神色复杂难辨。他看着庄聿安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心里的无奈更甚。

庄聿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庄林都想岔开话题缓解这沉重的气氛了。

他，终于开口了。

“他十三岁就丧父，岳家内忧外患，生死存亡之机，他硬生生靠着自己，顺应继承了三司使一职，十六岁就完全扛起了整个岳家。若他生在我庄家……”庄聿安说到这里时，恍惚了好一会儿。

“世事无常，他偏偏姓岳。”庄林关上窗户，将那颗栾树格挡在窗外。

“是啊，他姓岳……”他再次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整了整衣袖，慢慢恢复到平常的模样，还是那么高深莫测，那么笑里藏刀。

“他今日此举多半是想坐实我陷害他的流言。”

“岳家那边已经动了，那些问题盐被他们私下扣了。我们要不要继续往他们的新盐里加白矾?”

“不可!”庄聿安在房间里缓慢的来回踱步着。“眼下，舆论对我们来说是不利的。再动手，容易被抓到把柄。”

想到什么，庄聿安的脸色有些难看。“而且，他素来狠心。为了反击，不惜在那盐里再掺入少量的半夏加重百姓的咳疾。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真要一时半会儿把他逼急眼了，只怕难以收场!”

庄林若有所思的点头。“那老奴让人再在流言上下点功夫。”

庄聿安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一个是世代产盐卖盐，如今却在自己的盐里加入害人的东西的人；另一个则是打着推行改革，造福百姓的由头往别人盐里下药的人。

他们两个就像是镜中人，何其讽刺!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岳海晟。

他深吸一口气，才说道：“白矾配半夏，大大加重了百姓的咳疾。你派人去准备好足够的药材，别真的闹出人命来。”庄聿安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老奴一早就备好了，只要晟安医馆药材告罄老奴立马着人送去。”庄林见他又沉默的垂下眼眸，眼睛转了转。

“说起咳疾，苑姑娘这两日倒是颇为殷勤。又是去医馆诊脉，又是写药方儿的。今儿还去了大堰盐田，不过，她还没靠近就被守卫拦下了。”庄林接着又把苑卿桉这两日的其他行踪事无巨细的都汇报了一遍。

庄聿安放下茶杯，杯底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沉厚的声响。“随她去。棋盘在我跟岳海晟手里，她不过是一枚只会影响我棋局的棋子罢了……”

庄聿安说完，自己却惊了一下。棋子？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是他人的棋子。后来，岳海晟教了他下棋，教了他博弈。

再后来，棋子变成了棋手，而叫他下棋的人，也变成了对手。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会不会也是下一个自己。

他又看向窗外，那棵栾树在窗户影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

风吹过，树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