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苑卿桉的分析，晟怀仁满眼欣赏。“你观察的都很细致。而且，句句都说在了理上。”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医术古籍有记载，白矾泡半夏可解半夏之阴毒，为何这里却……”

晟怀仁端起茶杯吹了吹，“白矾和半夏，分开是药，混在一起就变了味。就像生姜能解半夏的毒，可要是生半夏混着白矾，反倒成了毒。”

苑卿桉听完后茅塞顿开。“多谢晟老先生指点。”

“盐的事情，你现在是查清楚了。接下来预备如何做?”

“我必须要把百姓的体内的余毒都治理干净。”

晟怀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后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回去换了一种说法。“小丫头，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看到的，也并不是棋盘上的全部。”

他说完，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像是那杯茶里有什么答案。

“我知道这次的事就是庄家和岳家权斗的结果。两个在堰州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互相斗争，人人都怕被牵连。”她捏紧杯壁，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我也怕。”

可她没有明说的是：她怕的不是被牵连，被利用。而是在这场权斗里，百姓的命，无人在意。

“那你还要坚持?”晟怀仁觉得她此刻的样子反而比刚才冷静分析，说的头头是道时的样子更真实——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小姑娘，而不是一个“查案的大夫。”

想到这里，他不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苑卿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祖父自小就教我看书，认药。他说，我们当大夫的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治病救人。”

她说着，陷入了回忆：“那时候，祖父正蹲在路边给一个不认识的乞丐包扎伤口。那乞丐身上脏得很，还很臭。臭得我直往后躲。可祖父头都没抬一下。他一边包扎一边说—— ‘桉儿，你记住，当大夫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人。’”

她抬起头，看着晟怀仁，眼睛里有星星：“我查这些，从来不是为了算计谁，扳倒谁。我是大夫，我看不得百姓一直这么咳下去。”

晟怀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赞赏的笑，是真的笑了：“你祖父，是个好大夫。”

苑卿桉也笑了：“他也是个好人。”她低下头，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祖父，您看到了吗？我没给您丢人。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放手去做。你是相府的人，很多事做起来会比我更方便。”晟怀仁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管来找我。”

“晟老先生，谢谢你!”

“傻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嗯!”苑卿桉重重的点头就起身告辞。

接下来只要把药方重新调整一下就可以给百姓用了。她走出医馆时，步子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

与苑卿桉的欢喜不同，岳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岳家三房众人都围在芃泊居里面。林晚香站在岳海晟床边近塌侍奉，其他人则按照辈分排序依次站好。

“李太医，我父亲如何了?”林晚香见李陈收了搭脉的手忙询问着。

“父亲到底如何了?”岳安平一时着急往前挤了几步又被苏觅拉了回去站好。

“李太医，父亲什么时候会醒啊?”岳安福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岳海晟，焦虑和担忧几乎爬满了他整张脸。

苏觅，李香娘，岳千帆还有岳世明各个都是面露担忧之色。唯有站在角落里的岳安生异常平淡的扫了一眼后就径直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他值得注意。

“回林夫人的话，下官已经看过了。岳公这是外寒侵袭引发的寒厥之症。眼下需要多多保暖，还请房中备足炭火，地龙也要提前运作。”李陈边说边取出药方递给林晚香。

“先煎了药喂下去，等岳公体温回升后下官再来把脉，看是否需要针灸。”

“有劳李太医了。”林晚香接过药方。“蘅儿，好生送李太医出去。”

“是，夫人!”玉蘅领着李陈离开了这里。

“岳群，到底怎么回事，父亲好好的怎么就昏倒在地上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岳安平终于发作，他话说的又快又急，还狠狠剜了一眼岳群。

岳群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喊疼，只是低着头，声音发哑。

“夫人，二爷，都是老奴照顾不周才让老爷子出了事。还请夫人应允，让老奴在这儿守着老爷子。只要老爷子醒来，老奴任凭夫人处置，绝无怨言。”

“好了!”林晚香只轻轻说了两个字，整个房间唰的一下就安静了。岳安平不甘心的握紧拳头却也是没有在发作。

“自今日起，三房轮流照顾父亲。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老二，今天你和二姊，岳群照顾父亲。盐商和铺子的事暂时交由老三处理。”

“好!”岳安平瞥了一眼岳安福收回视线，他走到床边握着岳海晟冰凉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大嫂，那我们就先去忙了。等父亲行了，你在告知我们。”岳安福笑了笑，他说完习惯性的牵着李香娘就走了。

“帆儿，你身子还没好全就不用在这儿守着了。照顾好弟弟，好生休息。”

“知道了，母亲。”岳千帆牵着年幼的岳世明也走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她跟岳安平，岳群四个人。

林晚香看了一眼岳海晟，转身出去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岳家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她手里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