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沈辞更轻,更稳,更安静,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依旧不乱分毫。
苏晚来了。
她推门而入,手中依旧抱着一叠厚厚的图纸,只是这一次,图纸边缘沾着夜露,纸页微凉,显然是连夜赶绘而成。她没有看案前的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礼的客套,径直走到空着的一侧桌旁,将怀中图纸一一展开,铺得整整齐齐。
一举一动,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
“我连夜重新算了一遍。”
苏晚开口,声音冷静、清晰、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字字掷地有声,
“临朔现存粮草,按现在流民人数与城中百姓计算,可支撑五个月。但若要加固城防、改良器械、储备备用,需压缩两成日常消耗,提前屯集干草、木料、石料、铁器。”
她指尖轻轻点在第一张图纸上,目光沉稳:
“这是明日需要采买的物料清单,不涉及官府征调,不牵扯地方政务,只以公主封地采买的名义,向士族与商户购入,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不抢不夺,公平交易,不授人以柄。”
第二张图纸,是临朔城防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七处薄弱点:
“城防最危险的七处,我重新标了一遍,优先加固西侧与北侧,这两面背靠戈壁,最容易被人暗中接近,潜入城中。工匠我已经挑好,都是本地老实人,家世清白,不与京中士族牵连,嘴稳,手稳,心稳,靠得住。”
第三张图纸,是流民编户与劳作安排:
“流民中壮丁统一安排修缮城墙、搬运物料,妇人孩童负责缝补、炊事、晾晒粮草,老弱安置在内城避风处,统一看管,既不乱,也能保证人人有饭吃,不生事端,不生祸乱。”
最后一张,是一张简易的出入城登记图。
苏晚指尖落在图上,语气格外郑重:
“从明日起,外城四门严格查验身份,凡陌生面孔、无保人、无正当理由入城者,一律先安置在城外驿站,不许轻易入内。对外理由——北疆不宁,防流民,防盗贼,防流窜作乱,不涉兵事,不涉朝政。”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
不涉兵事。
三个字,把所有可能落人口实的嫌疑,一刀斩断。
把所有可能牵连到萧清晏的风险,彻底隔绝在外。
萧清晏看着桌案上那一张张连夜绘成的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标注,看着那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心与稳妥的线条,心中一片安定,一片温暖。
她这一生,在深宫之中见惯了趋炎附势之徒,见惯了口蜜腹剑之辈,见惯了落井下石之人。
却从未见过苏晚这样的人。
不多言,不邀功,不张扬,不退缩。
不攀附,不谄媚,不抱怨,不畏惧。
你给她一个立足之地,她便为你撑起一片天;
你给她一份信任,她便还你一生安稳。
“都依你。”萧清晏轻轻开口,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没有半分迟疑,“需要我出面的地方,我来。”
“不必。”苏晚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采买、征料、工匠、流民、登记、巡查,所有需要出面的琐事,全都由我来处理。你只需在必要时,以公主身份稳一稳士族与地方官吏,其余一切,都交给我。”
她比谁都清楚,萧清晏的身份有多敏感,处境有多危险。
多做一步,便是错。
多说一句,便是祸。
多沾一事,便是死。
所以她把所有能出面、能经手、能落地、能担责的事,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肩扛起,绝不推脱。
沈辞看着苏晚,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少见的敬重。
三人之中,她掌武,苏晚掌基,萧清晏掌身份。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少了任何一人,这盘棋,便撑不下去。
“京中来人,大概几日能到?”苏晚忽然开口。
她不问是谁派来的,不问是哪位皇姐,哪位皇妹,不问来意是杀是抓。
只问时间。
只问他们还有多少准备的时间。
沈辞淡淡开口,声音沉稳:“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苏晚点头,指尖在城防图上轻轻一敲,语气笃定:
“足够了。”
足够加固城墙,足够储备粮草,足够清理隐患,足够安抚人心,足够把临朔变成一块谁也啃不动、咬不碎、攻不破的硬骨头。
“他们不会明目张胆。”苏晚冷静分析,目光锐利,心思通透,“大概率会伪装成流民、商户、或是私盐贩子,暗中潜入城内,寻机对殿下下手。一旦事败,便推给流民作乱或是地方仇杀,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萧清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打断。
她不必懂刺杀,不必懂权谋,不必懂布防。
她只需坐稳这个位置,稳住这个身份,不慌不乱,不骄不躁,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沈辞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会盯着。”
简单三个字,已是千军万马。
已是无声的承诺,已是绝对的守护。
苏晚看了一眼沈辞,又看了一眼端坐案前、神色安宁的萧清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
“我不管他们是谁派来的,几位皇姐,或是几位皇妹,都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临朔可以穷,可以苦,可以偏,可以远。
但不能乱。
不能出事。
不能让任何人,动我们想护的人。”
烛火在这一刻轻轻跳动,映亮三个人的面容。
萧清晏端坐案前,神色安宁,不慌不乱,一身嫡出公主的端庄气度,稳如泰山。
沈辞立在一侧,身姿挺拔,气息沉定,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不外露锋芒,却足以震慑一切来犯之敌。
苏晚站在桌旁,眼神冷静,条理清晰,把所有关乎生死存亡的根基,一肩扛起,绝不退缩。
没有人说一句煽情的话。
没有人表一句惊天的忠心。
没有人流露出半分畏惧。
可三个人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你身不由己,我便替你挡去风雨。
你不便出手,我便替你稳住根基。
你不能越界,我便替你守住底线。
你是坤泽,不可掌兵,我便为你执刃。
你是嫡出,惹人忌惮,我便为你遮风。
你是公主,需守礼法,我便为你兜底。
萧清晏缓缓抬手,拿起桌上一支素笔,在一张空白素笺上,轻轻写下一行字。
字迹清隽,笔力沉稳,不卑不亢。
守封疆,安民生,不涉朝争,不失本分。
十二个字,是她的态度,是她的立场,是她能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东西。
至于台面之下的刀光剑影、暗哨埋伏、杀招防备、生死相护……
自有沈辞与苏晚,替她一一完成,一一扛下。
沈辞看着那行字,眸色微暖,周身的冷意淡去几分。
苏晚看着那行字,微微垂首,眼底掠过一丝敬重。
“殿下放心。”苏晚轻声道,语气坚定,“五日之内,临朔必固若金汤。”
沈辞亦淡淡开口,声音沉稳,字字入心:
“有我在,无人能近你身。”
萧清晏放下笔,抬眸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风沙依旧轻响,远方的戈壁一片漆黑,看不见半点亮光。
可她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安定,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是坤泽,不能执政,不能掌兵,不能争储。
可她有沈辞,有苏晚。
有两个愿意为她扛下所有风雨、守住所有安稳、拼上一切护她周全的人。
母后早逝,深宫无依,她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孤苦无依,注定任人宰割。
却没想到,在这万里之外的偏远边城,竟寻到了真正的依靠,真正的家人。
京华的风再烈,诸皇女的手段再狠,女帝的冷眼再凉,人心再凉薄……
那又如何。
她们在燕北,在临朔,在这片远离朝堂纷争的封地之上。
不惹事。
不怕事。
不退让。
不低头。
守好脚下这片土,护好身边这些人,安稳度日,平安一生。
便已足够。
夜色渐深,烛火轻摇。
临朔公府内,一局守护性命、安身立命的棋,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