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尽,东方泛起一抹淡白,临朔城还沉浸在沉睡之中,公府内外,已然彻夜未眠。
昨夜一场雷霆收网,悄无声息,却又干脆利落。京中七名刺客尽数伏诛,尸首收敛,秘不发丧,只将随身兵械、密令、信物一一封存,归入机要卷宗,留待日后作为呈送京城的铁证。赵氏坞堡、裴氏粮庄、柳氏别院,三处盘踞临朔数十年的心腹大患,一夜之间,尽数被公府掌控。
赵婉、裴柔、柳薇三位族长,连同各自心腹管事、串联的旧吏、私养的死士,一并被押入公府偏院大牢,重兵看守,不得与外人互通半字消息。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稳如山岳,街巷百姓只隐约察觉到城中戒备森严,却不知昨夜临朔上空,已然掠过一场决定全城命运的腥风血雨。
公府正厅,烛火燃了一夜,灯油将尽,光晕昏黄,却依旧照得殿内一片肃穆。
萧清晏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常服,未曾卸甲,未曾休憩,眉宇间不见半分倦意,唯有一双眸子,在昏黄灯火之下,愈显沉静锐利。经过昨夜一局双收,她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愈发厚重,不动如山,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分列左右。
沈辞一身玄色劲装,衣袂间尚带着夜露与淡淡的血腥之气,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捧着一叠封存妥当的证物,躬身而立。她一夜未歇,亲自坐镇抓捕、围堵、押解、清查,将所有事宜处置得滴水不漏,此刻眼底虽有淡淡红血丝,气息却依旧沉稳如山,不见半分松懈。
苏晚、陆清菡紧随其后,一人掌管物料工坊,一人掌管农事田亩,皆是昨夜稳守根基、安定内外的关键,此刻神色郑重,静待公主示下。
内堂一侧,云舒、云溪、云月、云裳四人各司其职,一夜未曾离岗。
云舒将昨夜所有密报、供词、证物清单整理成册,卷宗码放齐整,标签分明,只待公主过目。云溪核算公府连夜收缴的三族钱粮、田产、工坊、商铺账目,算盘声清脆不绝,一笔笔清晰入账,分毫不错。云月将大牢看守、暗卫布防、城中戒备逐一排查,确保万无一失。云裳守在厅外,将所有前来打探消息的官吏、士族、闲人一一挡回,不泄半分风声。
一殿之人,同心同力,如臂使指,将整座临朔城,牢牢握在掌心。
沈辞上前一步,将证物卷宗高高举起,语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禀报:
“启禀殿下,昨夜行动,一切顺利。京中刺客七人,负隅顽抗,悉数被斩杀于悦来客栈,随身兵械、密令、联络信物,尽数收缴,在此封存。赵氏坞堡私卫三百人,缴械投降,负隅反抗者十七人,当场格杀。裴氏粮庄、暗仓尽数查封,存粮、银两所获颇丰。柳氏别院眼线、旧吏联络名单,全部起获,无一遗漏。”
“赵婉、裴柔、柳薇及三族核心管事二十七人,全部收押入牢,专人看守,严刑审讯之下,对私通京中刺客、意图作乱谋逆之罪,供认不讳。所有供词画押完毕,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
话音落下,沈辞躬身退至一侧,静待公主裁决。
萧清晏目光缓缓扫过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供词、证物,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几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三族盘踞临朔数十载,根深叶茂,权势滔天,曾几何时,连皇室使节都不被她们放在眼中。她们轻视她,怠慢她,排挤她,打压她,试图将她架空成一个摆设,试图将她赶出临朔,甚至想要取她性命。
可如今,不过数月光景。
昔日高高在上的士族首首,沦为阶下囚。
昔日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一朝土崩瓦解。
昔日阳奉阴违的暗中算计,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不是她运气太好。
而是她们太过自负。
自负地头蛇的势力,自负京中暗刃的锋利,自负百姓依旧愚昧可欺,自负她这个长信公主,只是个无兵无权的宗室过客。
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懂。
她萧清晏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时的妥协。
她要的,是根绝隐患,是重整秩序,是临朔真正归于朝廷,归于皇权,归于法度。
陆清菡上前一步,神色恭敬,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振奋:“殿下,昨夜公府不动声色,稳控全局,城中百姓丝毫未乱,田间农事依旧如常,工坊运转不停,粮市安稳有序。三族覆灭,临朔再无豪强掣肘,新政从此可以畅通无阻!”
苏晚亦颔首附和:“犁具工坊早已被我等牢牢掌控,匠人尽数归入公府匠籍,心怀异心者早已清除,如今人人安心劳作,新犁源源不断产出,今年秋收,必定丰产。三族既灭,铁器、木料、粮种、耕具,再无人敢暗中阻挠,民生根基,彻底稳固。”
云月也上前轻声禀报:“奴婢已按照殿下吩咐,将三族在官府、市井、村落中的眼线、内应,一一清除,顽固不化者革职拿办,有心悔改者从轻发落,令其戴罪立功。如今临朔城内,上至官吏,下至百姓,皆已清楚,公府之令,便是临朔最高法度。”
萧清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平稳舒缓,却像是在敲打着临朔未来的格局。
她心中清楚。
抓捕、押解、查封,不过是第一步。
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处置三族首恶,如何收编三族产业,如何安抚全城百姓,如何确立公府无可撼动的权威。
杀,容易。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痛快干脆。
可杀了赵婉、裴柔、柳薇,不过是除了三人而已。
三族族人尚存,旧部尚存,势力残存,若处置不当,依旧会滋生祸端,依旧会有人心怀不满,依旧会有人伺机反扑。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血腥镇压。
而是长久的安定。
是让临朔所有士族、官吏、百姓,从心底里敬畏皇权,遵守法度,再不敢生出半分异心。
萧清晏抬眸,目光依次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昨夜一局,收三族,除暗刃,只是开端。今日,才是真正定临朔人心、立公府威仪之时。”
众人齐齐躬身:“请殿下示下!”
萧清晏目光落在沈辞身上,沉声道:
“沈辞。”
“臣在。”
“今日午时,城南校场,公开行刑。你亲自率精锐女卫,全程戒备,封锁校场四周,维持秩序,不许任何人滋事,不许任何人喧哗,更不许三族残余势力暗中作乱。”
沈辞躬身领命:“臣遵旨!必定护校场安稳,护殿下周全!”
“云舒。”
“奴婢在。”
“拟写告示,将赵、裴、柳三族数十年来垄断田产、欺压百姓、私藏甲兵、囤积居奇、私通京中刺客、意图谋逆作乱的罪状,一一写明,誊抄百份,天亮之后,张贴于临朔四门、闹市、街巷、村口,让全城百姓,人人皆知,个个清楚。”
“奴婢遵命!”云舒立刻应下。
“云溪。”
“奴婢在。”
“三族所有田产、粮庄、铁器工坊、商铺、宅院、银钱,尽数充公,登记造册。良田分给无地、少地的百姓,粮庄归入公府统一管理,平稳粮价,铁器工坊交由苏晚统筹,继续赶制耕犁,造福民生。所有账目,务必清晰透明,分毫必究,不许任何人中饱私囊。”
云溪神色郑重:“奴婢必定仔细核算,绝不出半分差错!”
“云月。”
“奴婢在。”
“大牢之中,三族族人、心腹、旧吏,逐一甄别。首恶必办,协从不问,被迫依附者,给予生路,令其改过自新;顽抗到底、依旧心怀异心者,严惩不贷。同时,暗中监控三族族人动向,不许任何人串联,不许任何人散播流言,不许任何人煽动事端。”
“奴婢明白!”
“云裳。”
“奴婢在。”
“敞开公府大门,接受百姓鸣冤告状。三族在位之时,欺压良善,强占田产,讹诈银钱,草菅人命,积压的旧案必定不少。今日起,凡有冤屈,皆可前来申诉,公府一一受理,秉公处置,绝不偏袒,绝不姑息。”
云裳躬身:“奴婢必定安排妥当,让百姓有冤可申,有苦可诉!”
“陆清菡。”
“臣在。”
“你率陆氏族人,协助公府,安抚民心,接管田亩分配、农事安排。陆氏率先归顺,忠心耿耿,此次平叛有功,本宫记首功。待临朔安定,本宫自会论功行赏,让陆氏在临朔,堂堂正正立足,受全城敬重。”
陆清菡心中一暖,当即躬身叩拜,声音哽咽而坚定:“臣谢殿下厚恩!陆氏全族,必定全力以赴,不负殿下信任,不负百姓期望!”
“苏晚。”
“臣在。”
“犁具工坊,扩大规模,招募更多女匠,提高待遇,妥善安置。新犁、新农具,优先供给贫苦农户,降低成本,让每一户百姓,都能用得上,用得起。农事为本,民生为根,你务必牢牢守住临朔的根本。”
“臣遵令!”
一道道指令,清晰落下,如流水行云,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没有血腥屠戮的暴戾,没有赶尽杀绝的狠绝,却处处透着法度森严、恩威并施的智慧。
杀首恶,以立威。
安协从,以稳心。
分良田,以安民。
管产业,以固本。
申冤屈,以收心。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如此,临朔方能真正安定,新政方能真正扎根。
众人领命之后,各自退下,迅速行动起来。
不过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晨光破开云层,洒向临朔城。
云裳带人将公府告示,张贴于全城各处。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将三族数十年来的罪状,一一列明。
强占民田,欺压佃户,
垄断粮市,囤积居奇,
私藏甲兵,藐视皇权,
私通刺客,意图谋逆。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百姓们围聚在告示墙前,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愤怒。
从前,他们只敢在心中暗恨,不敢言语,不敢反抗,生怕被三族报复,生怕家破人亡。
如今,公府将一切摆在明面上,将三族的狼子野心,公之于众,将她们的罪行,昭告天下。
积压在百姓心中数十年的怨气,瞬间爆发出来。
“赵氏太恶毒了!我家的田,就是被她们强行占去的!”
“裴氏年年粮价高涨,我们根本吃不饱饭,原来都是她们故意囤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