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古海的拒绝随浪花奔来,携带的水流避开她尚小的身躯,却精准地将玉坠抛在她头上。
“这个世界真无趣。”
汐识冷脸抬手,把头上的玉坠拿下来,放在温热的手心中。
“……”
手里紧紧攥着温润的玉石,她面朝无情的波月古海,也不恼,只是毫无表情地在雕像石基上坐下来。
海浪翻腾逐空,耳畔传来深海的哀呼。
自从来到陆地上,她听见,波月古海一直在哭泣。
但现在她想回来,古海却拒绝了她的愿望。
隔着一个雨别雕像的距离,丹枫立于她身后。
他清冷的目光落在属于那孩子的玉兆手镯上,抬眼时神色淡如寒月,令人望而生畏。
眼瞧着汐识毫无动静,丹枫刚想往前一步,动作就被幼崽的回应打断了。
“你不要过来,我会不回去的!我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知道了。也许我本来就属于古海,让我饿死在这里就好了,我会成功变成一颗持明卵的。”
她悄悄抬高了声音,不知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给自己听。
对,持明卵,一颗来世自由自在的持明卵。
鳞渊境的海浪与龙吟发出呼应,于冷风飞舞的潮水里此起彼伏。
汐识一声不响,如她自己所言,真就像一颗不会说话的持明卵。
丹枫朝雨别雕像处瞥了一眼,再度看向处于自闭中的汐小识。
顿时,他皱起眉,复杂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确定了他祖宗真的想要变成一颗持明卵的决心。
古海的落日下,小持明暖白的长发染上夕阳的光辉,却像天际追求自由的白云,让人生怕一靠近这可爱的云朵就散了。
丹枫叹了声气,只能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这算什么成功?”
你不会变成持明卵,只会作为雨别力量的容器而彻底消散。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汐识绝对承受不住这份真相,即刻龙狂也说不准。
“对于之前的事情,如你亲眼所见,我无可否认。龙师跟龙尊势不两立,我在外随军征战,一回来却听说龙师选了位新龙尊,还是个半大的小不点……”
“本以为你是他们的傀儡,所以不得不试探你。”
原来试探是下杀招。
汐识完全明白了,了然地哦了一声。
她自认为没有置气,静静注视着波月古海。
半晌,汐识默默捡起空中悬舞的一朵无尽汐,以一种散漫的口吻回答:“睡个上千年你们都不记得我了,这样不好吗?你也不用因为我的存在威胁你的地位而烦恼,不是吗?”
想让世界认识自己,可这个世界有点容不下她的生存。
那真是太好了,她也不喜欢这个无趣的地方。
她独自在凌乱的情绪中游荡,思考是要痛痛快快地自行了断,还是继续面对这一世的十面埋伏。
汐识已经计划好了,包括蜕生前用云吟术在壳里标注来世的注意事项:一、我很强,不可暴露龙相,不然会被坏人们利用你的力量。二、在卵里能呆多久呆多久,最好等坏人们都蜕生了再出来。三、玉坠要记得丢掉。四、长大后去其他仙舟,绝不可靠近龙师和龙尊,他们都是一里面的坏人。
见她不再说话,丹枫正想解释几句,却又不说了,说什么也是徒劳。
他默默坐在雨别雕像的另一侧。
成为持明卵就意味着汐识的彻底灭亡,毕竟她不过是一具力量塑造的容器。
拥有与他同源的不朽力量,就不难想象她再度蜕生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力量总是要认主的,雨别的力量只会回归于后世的丹枫。
族人梦寐以求的化龙秘法,很久很久以前,丹枫早就把那东西当成一种权衡的工具,用以制约龙师的激进行径。
这样的思虑每天都在发生。
比如,他对于汐识本人该如何存在的价值权衡:仙舟战事连连,险象环生,持明内部决不能自乱。
上一世,龙师出身的丹鼎司司鼎为了杀他无所不用其极,以换取龙鳞研究不朽的来源。
而这一世,新上任的步离战首正以战养战,势必有一天会向仙舟再度发难。
但只要汐识在,只要他和汐识达成共识,龙师就会因为有两个遏制建木的龙尊而不敢在轻举妄为,为他的下一世、为罗浮争取更多和平的时间。
至于现在撂挑子不干了的小祖宗,丹枫也没想好怎么个哄法。
他记得仙舟上的某则社会新闻。
魔阴身常出现于八百岁左右的仙舟天人族,但随着人口不断膨胀而六御编制有限,近几百年,魔阴身有时也会出现在家庭高压环境下的聪慧小孩子身上。
学习压力没有压倒孩子,反倒是父母家人在消耗孩子的情绪和精力,如此,孩子的记忆里只有晦暗无尽的恐惧、厌烦、怨恨与绝望。
汐识:我的原生家庭。
完全符合症状的标准模板。
丹枫思量再三,走到她身前,蹲下来跟她视线齐平,缓缓开口:“你若是不喜欢那些龙师,可以不去临渊府。你若不想看见我,待你成年后,我可以把你送去方壶仙舟生活。”
闻言,汐识垂头看向石板上的沙砾,眨了下眼睛。
良久,她看向丹枫的眼眸清明,淡声道:“我是不喜欢龙师,我也不想看见你,现在……总之,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和那群利欲熏心的龙师没什么不一样?
听到这话,丹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毫无表情地抬起手,趁她不备时凑近几分,作乱般轻捏她柔软的脸颊,神色有些生气,说出的话也冷冷的:“汐识,你听好了,只有你没资格说这话。”
“哼,反正要走你自己走了就好了。”汐识别过头,避开他炙热的追问视线,继续不理人。
都是对她图谋不轨的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汐识不想搭理他。
被再三抗拒下,丹枫还是保持了距离,二度跟她分坐在雨别两侧。
丹枫坐在雨别雕像背面,抬头望天。
天忽然下起了雨,不过不在汐识那,她所在的另一边是个大大的晴天。
细雨轻落,雨中充满无言的哀愁与悲伤。
丹枫挥挥手,用云吟术给自己避雨,闭上有些怅然的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漠然的视线落在久经时间风霜的龙尊雕像上,眼底带着无奈的自嘲。
丹枫:“……”
我看她挺想要蜕生的。
雨别,你别太纵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