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戒备的五官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沉默地看着她。
她冷着眉,看起来很冷漠,手上却温柔,给他擦了好几遍,直到他嘴唇润透了,才停下来。
“我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甲衣……”
“埋了。”阿萝站起身,去处理那只山鸡。
“……玉佩。”
“在我这儿。”阿萝拔出骨刀,开始给山鸡放血,“等你好了,拿东西来换。”
男人没再说话。他只是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不知道是又昏过去了,还是在想什么。
阿萝也不在意,她利落地给山鸡褪毛、开膛,把内脏扔进一个小陶罐里——明天可以煮汤。肉切成块,一半用盐腌了挂起来风干,另一半扔进锅里,加水和一把野葱,慢慢炖。
肉香渐渐弥漫开来时,草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男人说,眼睛依旧闭着。
阿萝没应声,她往火里添了根柴,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问:“追你的人,会寻到这里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若他们铁了心要我的命……总会找到的。”
阿萝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肉汤炖好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她盛了一碗,端到草铺边,照样托起男人的头,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他像是不太习惯,一直僵直着身体。他喝得很安静,偶尔被烫到,会微微皱一下眉,但没出声。
喝完汤,阿萝又掀开他的裤脚和衣服,检查了他的伤口。腿上的红肿消退了些,脓液也少了,新长出的肉是健康的粉红色。
“命硬。”她包扎好,低声说。
男人还处在震惊之中,闻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似乎笑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
“是啊。”他说,“他们都这么说。”
那天夜里,阿萝睡到一半忽然惊醒。
她听见了草铺那边传来的喘息声,压抑、痛苦。
她坐起身,借着火塘的余烬看去。男人侧躺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抵在腹部的伤口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旧伤发作?
阿萝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手下的皮肤滚烫,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松开。”她说,“伤口会裂。”
男人没反应,依旧在发抖。
阿萝用了点力,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她起身去拿药罐,挖出一大块镇痛用的药膏,重新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布巾浸了凉水,擦掉他额头和脖颈的汗。
做这些时,男人始终没睁眼,但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变成沉重而缓慢的起伏。
阿萝收回手,准备起身回去睡觉。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别走。”男人哑声说,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像是仍在忍受剧痛,又像是在做噩梦,“……娘……别走……”
阿萝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圈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男人惨白的脸。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动。
就这样坐在草铺边的地上,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
屋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
阿萝靠在墙边,闭上眼,轻轻一叹。
救一个人,原来这么麻烦。
她在心里暗念。
但奇怪的是,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她睁开眼,看见男人依旧沉睡的、比昨日稍稍有了些血色的脸时,她忽然觉得,这代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他还活着。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时,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