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那边吹来的风,带着湿气和落叶的味道,从左前方斜斜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松弦。
练习箭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啪”一声,轻轻打在了竹筒的边缘。
竹筒晃了晃,没倒是,但至少碰到了。
“再来。”阿萝眼睛望着竹筒的方向,递给他一支箭。
徐珩接过,他试着不去瞄准,而是去感觉竹筒在木墩上的位置——不是用眼睛测量距离,而是在心里勾勒出那个圆筒的形状、高度、在空间里的存在感。
心念一动,手指立刻松开。
箭擦着竹筒飞过,打在木墩上。
阿萝神色如常,继续给他递箭。
徐珩接过,一个深呼吸后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手指扣弦的力度,肩背发力的角度,松弦的时机——
松弦。
“咚”的一声轻响。
练习箭的钝头,正中竹筒中心,将竹筒从木墩上打落在地。
徐珩放下弓,看着地上滚动的竹筒,又抬头看向阿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他看了过去,就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每天练,不用多,十箭就好,但每一箭,都要用这个感觉。”
徐珩握紧了手中的弓。
要把十几年偷学来的“规矩”全部打碎,重新建立一套依赖于本能和直觉的体系其实是很难的。
但是他愿意。
无论能不能学成,他都愿意。
山林寂静,阳光稀薄。
屋前空地上,一个坐着的身影,一次次拉开弓弦,射出没有箭头的箭矢。竹筒在木墩上放了又落,落了又放。
从一开始的十箭九空,到后来的十箭五中,再到夕阳西下时,十箭能有七箭稳稳打中竹筒。
另一个身影站在一旁,偶尔开口:“风变了,往左偏一点。”
“呼吸太急,慢下来。”
“别想,让手自己动。”
徐珩照做,一箭,又一箭,伤口在用力时隐隐作痛,手臂因为久未练习而酸胀发抖。
但他没停。
他在练习,而身边有个人关注着他,跟他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忍中断。
所以当夕阳西下,阿萝喊停的时候,徐珩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他看着地上那个被练习箭打得坑坑洼洼的竹筒,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明天继续。”阿萝收起弓,转身往屋里走。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开口:“阿萝。”
她回过头。
“你比那个教习厉害。”他说,真的。
阿萝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皱了下眉,注意力完全偏离重点,“教习是谁?”
徐珩愣了一下,俯身轻笑出声,“不重要,反正,你厉害。”
别说是名家指点了,她连个正经的启蒙师和引路人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练到这个程度,说一句天赋异禀都不为过。
阿萝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
很快,屋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陶罐碰撞的声音,还有米下锅的声音。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峦,听着身后屋里那些细碎的、属于生活的声响。
忽然觉得,这片山林,这个屋子,这个连“教习是谁”都懒得问的女子,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待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真实,都要……干净。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拄着木杖,慢慢挪进屋里。
火光温暖,粥香逐渐弥漫。
一身粗布衣裳的阿萝正蹲在火塘边,搅动锅里的野菜粥,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
“吃饭了。”她说,没有回头。
“嗯。”徐珩在火塘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
粥很烫,暖意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屋外,夜色彻底落下,山林归于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屋内,火光跳跃,映着两个安静吃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