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看了很久,才慢慢退回火塘边。
“是山鸡,”她低声说,“被什么惊着了。”
“是人?”徐珩问。
“有可能,”阿萝重新躺下,但没闭眼,“但也可能是野猫,睡吧,我守着。”
徐珩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茅草,听着外面风吹过山林的声音。那些平常觉得安宁的声响,此刻都像是潜在的威胁。
第五天,一整天都很平静。
阿萝没出门,就在屋里整理药材,徐珩帮她削箭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到京城,说到侯府,说到那个徐珩从未得到过半分温暖的“家”。
“我娘还活着,”徐珩忽然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在侯府后院的偏房里,也许又给人洗衣裳去了。”
阿萝抬起头看他。
“她原是府里的洗衣婢,”徐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喝醉了,才有了我,所以我生来就是庶子,是府里的污点。”
阿萝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娘很怕事,”徐珩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每次我被欺负,她都只会拉着我躲起来,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她……她是我娘。”
他顿了顿:“我拼命读书,想考功名,想带她离开那个地方。功名路断了,我就去从军,想挣军功,现在……军功也没了。”
阿萝沉默了很久,徐珩说的事她都听不太懂,只是依稀辨析出他好像很难过,但又没那么难过,“你娘知道你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徐珩摇头,“侯府不会告诉她,她大概以为我还在军中,等着我立功回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哽咽,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阿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草药,“等你再好些,我就送你下山,你去接你娘。”
徐珩愣住:“你……”
“外面那么危险,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阿萝仰头,不知道看向哪里,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话也比平时快了许多,“不过既然你娘在等你,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也可怜,你好了就离开吧。”
她头高高仰着,徐珩看着有些奇怪,可是她说的,确实是近在眼前的不得不做的事情。
“谢谢。”他低声说。
阿萝没应声,她站起身,去灶台边倒了两碗水,递给他一碗。
两人坐在门槛上喝水,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阿萝,”徐珩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会不会害怕?”
阿萝捧着碗,看着远处的山峦,“怕过的,刚来的时候,夜里不敢睡,总觉得外面有东西,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啊,”阿萝喝了口水,“该来的总会来。”
她说得很实在,在这片山林里,恐惧是奢侈品,你要么适应,要么死。
“那现在呢?”徐珩问,“现在还会怕吗?”
阿萝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偶尔有一点,”她坦诚地说,“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麻烦,”阿萝说完,自己先笑了,“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徐珩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如果真的打起来,血会弄脏院子,尸体要处理,痕迹要清理,确实很麻烦。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轻松了些。
原来在最坏的情况面前,人还能想着“麻烦”,这大概就是活着的韧性。
夜里,两人早早躺下。
徐珩闭着眼睛,听着阿萝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她今晚会保持清醒守夜,但她的呼吸伪装得很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阿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都能活下来,”徐珩顿了顿,“等我接了我娘,安顿好了,我能回来看你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徐珩以为阿萝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
然后,他听见她很轻的声音:“随你。”
只有两个字。但徐珩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拒绝。
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默许。
窗外,山风依旧。
但徐珩忽然觉得,这风声不再像战鼓了,反而像某种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