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一队官爷抬出来的,白布裹得严严实实。我远远瞥了一眼,那白布底下……渗着血呢。”
她手里的粗陶碗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努力压平,装成一个路过的好奇的、无关紧要的人,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万一被追问该说什么。
“七八天前吧,”货郎打量她,“姑娘,你打听这个做甚?”
“我……我哥哥在山里打猎,好几天没回来了。”刚刚想到的说辞,说出来不怎么笃定。
货郎眼里立刻浮现出同情,“哎哟,那你快去报官吧,这几天山里不太平,又是逃犯又是死人的……”
她没听完,放下两文茶钱,起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在逃。
第二十五天,她做了此生最冒险的决定:去军营。
她打听到是离这儿的是八十里外的一处驻军哨所,建在半山腰,有很多兵爷,其中大多数都是外地来的,时间跟徐珩一样。
她当然知道危险。
一个孤身女子靠近军营,里面都是带刀带剑的汉子,极有可能被欺辱,可能根本连话都说不上就被赶走。
但她还是去了。
天没亮就出发,走到哨所外时,已是下午。她躲在林子边,从树缝里往外看。
哨所不大,土坯墙,木栅门。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哨兵,一动不动。里面传来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杀气。
她等了一个时辰,看着士兵列队、解散、吃饭、换岗。
太阳西斜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腰佩长剑,身形挺拔,侧脸在夕阳里有些模糊。
阿萝的心猛地一跳,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那人转过身,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来岁,脸颊有刀疤,眼神锐利。
不是他。
她退回来,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
天快黑时,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哨所大门三十步外的地方,哨兵立刻举起长矛:“站住!什么人?”
“我……我找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累还是怕,“找徐珩,徐校尉。”好像是这个称呼。
哨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那眼神让她想起赵虎,想起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哨兵问,语气缓和了些。
“我是他……家里人。”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喉咙发紧。
哨兵的脸色变了变,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你回去吧,徐校尉……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她脑子懵懵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中。
“就是死了,”哨兵别开视线,不敢看她,“阵亡,朝廷都发了抚恤了,你……节哀。”
阿萝站在原地,没动。
晚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角,入冬的风很凉,但她感觉不到。
很久,她才听见自己说:“……谢谢。”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她孤单的影子。
第三十天,阿萝回到了鹰嘴崖。
洞穴里一切如旧,岩壁还在渗水,地上铺的干草有些潮了,她储存的粮食还剩小半袋。
她放下背篓,坐在洞口那块平整的石头上。
夕阳正沉下去,整片山林被染成金红色,又慢慢变成紫灰色。鸟群归巢的叫声很热闹,远处还有不知名的野兽在嚎。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很涩。
抬手揉了揉,才发现指尖是湿的。
她没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眼泪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
哭完了,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洞穴。
把徐珩用过的那套碗筷从角落里找出来,洗净,用布包好,塞进岩缝最深处。
然后,她拿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玉佩,是碎布,是这三十天里她找到的所有关于他的痕迹。
玉佩温润,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碎布已经干了,血迹变成深褐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塞进岩缝最深的角落,用石头堵上。
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冻土,等待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春天。也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了。
做完这些,她生起火,煮了一锅很稀的粥。米放得少,水放得多,煮出来清清淡淡的。
她盛了一碗,坐在火堆边,慢慢喝,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像是在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吃饭,睡觉,采药,活下去。
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喝完,她躺下,裹紧兽皮。
洞穴里很静,只有洞外的风声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鸟兽声,以及岩壁渗水的水滴声。
一滴,一滴,像时间在走,也像什么东西在消失。
窗外,山月无声。
而那个答应会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