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连忙将他带进里屋,关上门,又凑到窗边往外看,然后才走回来,压低声音:“军中都说你死了!听说侯府报了殉国,抚恤都发了!”
“我知道,”徐珩说,“老秦,我需要帮忙。”
“你说!”
“第一,给我弄身干净衣裳,普通的,越不起眼越好。”徐珩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第二,给我弄点干粮和金疮药,要最好的。第三……”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捡来的破布,还有一截烧黑的木炭,“帮我送封信。”
破布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夫子未死,困于棘丛。需钩索一把,十日为期,老地方。”
“夫子”是徐珩刚入军中时大家浑叫的绰号,笑话他从军了,还一副读书人做派,“钩索”是暗语,指能帮他脱身的人手和消息,“老地方”,是京郊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是他当年和几个兄弟约定从军的地方。
秦铁匠不识字,但郑重地把破布叠好,塞进怀里:“校尉放心,一定送到。”
“小心,”徐珩说,“如果发现有人盯梢,信毁了就行,别硬来。”
“明白。”
“还有……”
“你说。”
“帮我教训一个人,至少让他再不能外出祸害别人。”这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来的路上他盘算了许久,只能这样处理了。
”好。”
安排完这边事情,徐珩大致给自己处理了身上的伤,歇息了一天,身体恢复了些,就启程往京城去。
他不敢一直沿着大路走,更不敢骑马坐车招摇过市,因此到京城时,已经是年后了。
但是处在北方的京城,仍然笼罩在寒冬之中,而温暖的南方大山,或许已经春回大地了。
土地庙荒废多年,屋顶塌了大半,神像也倒在地上,落满了灰尘。徐珩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他等了一天一夜。
夜风渐起,吹得庙门吱呀作响。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在地上,映出满地的碎石和枯草。三更天的时候,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徐珩猛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握住临别时老秦给他的短刀。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轻轻喊:“夫子?”
徐珩松了口气。
早就收到消息的方粮官推门进来,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他快步走到徐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哽咽道:“你真还活着……我还以为……”
“没死成。”徐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真还活着!”方粮官压低声音,眼眶发红,“侯府报了殉国,你兄长顶了你的军功,升了昭武校尉,现在在兵部走动……”
“先不说这些,”徐珩打断他,“先说要紧的,第一,我娘的消息。”
“还在偏院生活,有人看着。瘦了很多,但身体尚可。”
徐珩的心揪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第二,我要知道这几个月,侯府和军中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我那位兄长。”
方粮官接着刚才的话说了很多:嫡兄如何走动关系,如何拉拢同僚,如何想谋实缺。还有侯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田产贪墨,商铺走私,军饷克扣。
有些消息,还是徐珩还在京城时就掌握的,只是没打算用。
徐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脑子里却没有嫡兄那张虚伪的脸,没有侯府的金银财宝,只有阿萝。
想她是怎么分析猎物的:看脚印,看粪便,看领地的边界。
他现在也在分析“猎物”,只不过这次的猎物,是他的亲兄长,是整个腐烂的侯府。
“第三,”徐珩说,“帮我联系三个人。”
他报了三个名字:王疤子,北境退下来的老卒,儿子死在战场上,抚恤被克扣过半;李酸儒,刑部管档案的文书,受过他一次恩,妹妹曾被侯府旁支欺辱,被他救了;泥鳅孙,城南乞儿的头儿,他救过他的命。
方粮官倒吸一口凉气:“校尉,你这是要……”
“打草惊蛇,抓其七寸。”徐珩说。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像阿萝在沙地上画陷阱布局:“王疤子知道军中哪些人在贪腐,李酸儒曾管理过侯府的底档,泥鳅孙……他手下的乞丐,是京城最好的耳目。”
方粮官看着地上的线条,看着徐珩眼底的光,理解了他的打算。
徐珩不是要硬碰硬,他是要布一个局,把侯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你要收集把柄?”
“不止,”徐珩摇头,“我要知道,他们最怕什么,最想遮掩什么,最不能让人知道什么。”
阿萝就是这样在山里活下来的,而这京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山林”呢。
“校尉,”方粮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徐珩,是战场上的一把利剑,温和儒雅之下,藏着快意恩仇的性子。可现在的徐珩,身上带着山林的烙印,带着溪水的寒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狠厉与沉稳。
徐珩笑了笑,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总想着光明正大地争,想着靠军功搏一个前程,想着让侯府看得起他这个庶子。
现在的他,只想赢,用尽任何必要手段的赢。
为了自己,为了娘,更为了远在山林里,等着他回去的阿萝。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阿萝煮的野菜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阿萝,等我。
很快,我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