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高耸密集,山路蜿蜒曲折,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似乎处处不同。草木更葳蕤了,一些曾经的小径被野草掩埋,又有新的兽道被踩出。
徐珩的心跳随着每一步接近老宅而加快,近乡情怯,此刻他深刻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个地方不是故乡,却胜似故乡,因为这里有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二十个月,六百多个日夜的煎熬、布局、算计,终于在此刻化作脚下急切却又略显踌躇的步伐。
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阿萝或许出门去了,房屋空荡荡的,他可以给她做饭,等她回来;也有可能,她正在门外晾晒草药,背对着他;她也许听见脚步声,愕然回头,眼中先是惊疑,继而迸发出他期盼已久的光芒,向他奔来……
他特意整理了仪容,洗净了满身风尘,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尽量抹去那些血腥和颠沛的印记,以一副齐整的模样,回到她面前。
也不知道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样……她……想他吗?
转过熟悉的山坳,老宅的轮廓映入眼帘。
但是徐珩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老宅还在,却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老旧的土墙被重新垒砌得整齐结实,糊着光滑的新泥,屋顶的茅草厚实均匀,显然是新换的。
屋外的荒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畦长势喜人的青菜,边上还用竹篱笆规整地围了起来。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干枯的菌菇,还有几张硝制好的兽皮。
袅袅飘升的炊烟,在傍晚宁静的空气里徐徐上升。
一切看起来充满了安宁的而扎实的生活气息。
可是,这不是阿萝的气息。
至少,不全是。阿萝会种草药,但不会如此细致地莳弄菜畦;她会硝皮子,但不会这样整齐地挂在檐下;更重要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一个勤恳男性重建家园的粗粝而蓬勃的感觉,让徐珩的心脏骤然收紧。
脑海里瞬间飞过千万种可能,乱糟糟糊成一团。
徐珩几乎腿软,他努力均匀呼吸,缓步靠近。木门虚掩着,里面有细微的响动。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火塘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背对着门口的男人闻声转过身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材结实,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修补的竹篓,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眼神起初是疑惑,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风尘仆仆却难掩挺拔气质的男子时,立刻转为警惕。
他立刻站起来,注视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徐珩心中的激动和期盼如同撞上冰山的火炭,嗤啦一声,冒出刺骨的寒意和迷茫。
不是阿萝,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如此自然地待在这个他和阿萝曾经共同生活过、承载着无数记忆的地方。
陈大山也同样绷紧了身体。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衣着普通,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同于山里猎户或农人的气质,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种隐隐的、让他感到不安的压力。
是那些土匪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祸患?
“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都充满了戒备和质疑。
徐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还是熟悉的格局,但添置了不少新的、粗糙实用的家具物件,墙角的柴垛码得整齐,水缸是满的,灶上炖着东西,香气飘出来。
这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几乎覆盖了旧日的影子。
“我找这屋子原来的人,”徐珩盯着陈大山,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那丝紧绷,“一位姑娘,叫阿萝,她在哪里?”
阿萝!
陈大山心头巨震。
他果然是为阿萝姑娘来的!看他的样子,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眼神里的急切和深藏的戾气交织……是仇家?还是负心人?
不管是什么,阿萝姑娘独自隐居崖上,必然有她的理由,决不能轻易泄露她的踪迹!
陈大山握紧了手里的竹篓边缘,指节发白,脸上却努力做出茫然的表情:“原来的主人?我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这屋子就空着,破败得厉害,我看没人住,就自己收拾了住下。”
他语气生硬,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固执和戒备,“没听说过什么阿萝,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早就没人了。”
早就没人了……
徐珩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重锤击中,空着?破败?早就没人了?阿萝呢?难道……难道阿萝真的不在了?或者,已经离开了这片伤心地?不,不可能!
阿萝对这片山林的依赖,他是知道的,除非……
离别时的仓促和兵荒马乱,霎时卷起各种可怕的猜想,它们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让他瞬间脸色发白,声音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撒谎!她之前就在这里住,你知道她在哪,告诉我!”
他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几次死里逃生,数年血火淬炼出的威压,哪怕刻意收敛,也足以让普通人感到窒息。
陈大山被他逼近的气势所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立柱,心中惊骇更甚。
这人绝对不简单!但他骨子里那股保护恩人、守护秘密的倔强也冒了上来。
陈大山猛地挺直腰板,尽管手心冒汗,却瞪着眼睛回道:“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山里头,废弃的老屋子多了去了,谁都能住!你到底是什么人?找人家姑娘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陈大山见对方眼神阴沉,似乎又要逼问,情急之下,竟抡起手里那个半成品的竹篓,朝着徐珩砸了过去!他没什么章法,纯粹是蛮力一搏,想吓退对方或制造混乱。
徐珩眉头一皱,侧身轻易避开。
竹篓砸在泥地上,骨碌碌滚向墙角。陈大山一击不中,更是慌急,又操起墙边一根抵门用的木棍,嚎了一嗓子,不管不顾地冲徐珩劈头打来。
徐珩心中焦虑如火,又见这人如此顽固阻拦,甚至动手,当下也不再客气。他身形微动,出手如电,一把抓住袭来的木棍,顺势一拧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