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是为太平盛世点缀。”宋芷自信地说,“儒家倡导德治,法家倡导法治。若是人人靠道德自律,以爱感化别人,这怎么可能?还有,儒家只不过是道貌岸然……”
宋芷正想继续说,看见顾桓已经进入正厅。
“公子。”挽秋搁下书,行礼如仪。
“你在看什么?”顾桓坐在坐垫上。
“回公子。”宋芷温柔地说,“是《商君书》。”
挽秋上了茶,然后关上门。
“大齐世家以修儒道为主。”顾桓喝着茶,“这样的话语,在松月居说说就算了,别在外面说。”
“是。”宋芷点头。
“你对你的家人,”顾桓温柔地说,“还有印象吗?我可以派人去查查,或许你父母还在,我让你们早日团聚吧。”
“没有。”宋芷不以为然地说,“三老是在季村村口捡到我,那时,我大概还未满一岁呢。”
“来酒泉前,我私下问过三老。”宋芷说,“三老在村口捡到我,说我旁边还放着一张巾帕,上面绣着“宋”字。于是,三老给我起名“宋芷”。”
“宋?”顾桓认真思虑,笑了笑,“大齐好像没有姓宋的世家。”
“公子。”宋芷嗤笑片刻,“我是被遗弃的。若是我找到父母,你要我怎么说?大家抱在一起,假模假式地哭一场,然后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遗弃?”
“没什么区别。”宋芷眼神深远,摊开手道,“我不想找他们。”
“听你的。”顾桓态度悠闲,“你今年几岁?我想给你起个字,老是叫你名,好不习惯呢。”
“二十。”宋芷冷情地说,“我腊月出生的。你呢?”
“二十三。”顾桓温柔地笑,“仲秋时节。”
“公子,女郎。”孔临行礼如仪,“晚饭已经妥当了,是否传唤?”
“拿进来吧。”顾桓正襟危坐。
几位婢女进入正厅,端来饭菜。
她们在漆案,摆上麦饭,煎鱼,米糕,胡饼,三脆羹,还有一壶竹叶酒,然后鱼贯而出。
“陛下派刘淑媛的表兄,”顾桓给酒盏斟着酒,递给宋芷,“督理河务。太子想把刘淑媛接回来。宋芷,你想,陛下会同意吗?”
“依我看来,”宋芷用勺子舀了汤,把汤碗递给顾桓,“陛下让邢猷赴任,只不过是出于政务考虑,想着打压沈贵嫔呢。”
“刘淑媛待在寿春,刘家人愈发不待见。”顾桓嘲讽地说,“太子着了魔,就想把他母亲接回来。”
“公子,”宋芷小口咬着胡饼,不解地问,“陛下会同意吗?”
“不知道。”顾桓吃着菜,“沈贵嫔最近受了冷落,陛下去周淑妃处频繁些。”
“我没记错的话,”宋芷喝着酒,踌躇半晌,“周淑妃是出身定州琥珀周氏吗?”
“没错。”顾桓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泰王李淳的生母。”
宋芷正想说,笑了半晌,后强忍片刻,没有说出口。
“李淳智力低下,是人尽皆知。”顾桓看着宋芷,笑了片刻,“想笑就笑吧。”
“周家怎么就不考虑,”宋芷眼神流转,“把泰王扶上位呢?”
“大齐是不会允许让智力欠缺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顾桓心领神会,“何况,太子还在呢。”
“陛下薄待刘淑媛,就是不喜欢。”宋芷随意地笑,“立李淇为太子,只不过他是长子。以我看来,太子应该对沈贵嫔示好,贵嫔无子嗣,一定会好好待他。”
“怎么可能?”顾桓停下筷子,奇怪地说,“刘淑媛失宠,那是因为沈贵嫔向陛下,进谗言所致。太子能和她示好吗?”
“陛下爱重沈贵嫔,建章宫女官得以干预朝政。”宋芷用手帕擦拭唇角,耐心地说,“沈贵嫔虽以寒门女身份入宫,如今沈家与士族却能平分秋色。太子与她示好,建章宫一半势力,入了东宫,就是如虎添翼了。”
“宋芷。”顾桓肃然地说,“我理解太子。我父亲为了娶安定侯府的歌女为妾,不昔与母亲翻脸。母亲心如死灰,便入了佛门。”
“那年,我才十三岁。”顾桓怅然地说,“母亲要走,我拦不住。”
宋芷不知如何安慰他,没有说什么。
“我与妹妹留在顾府。”顾桓喝着酒,继续说道,“他不喜欢我,便给我赐名“随野”。哼,世家子弟知道我的字,都在取笑我。”
“这有什么好笑的?”宋芷微微向前,耐心劝慰道,“世家子弟知道你们父子不和,便在你的字上做文章,以此中伤你和俏郡顾家。‘野’不是寂寥无情的荒野,而是恢弘大气的天地。”
随马卢泉碧玉流,野林春鸟语钩辀。[5]
“你为他说话,”顾桓看着她,眼神忧郁,“他还说你是卑贱低微的农女。可见,世上容不得好心人。”
“公子不这么看我,就行。”宋芷温和地说,“我顾忌别人做什么?”
“哼。”顾桓豁然开朗,站起身来,看向外面。
夜晚如黑蓝绸缎般,铺展开来。
“早点休息吧。”顾桓转过来。
次日。
天日昏暗,大雨如注。
宋芷梳洗穿戴完毕,看见书案上有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时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