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发晕,望着马车渐渐远去,又忽然想起曲江宴上的情形。那日皇太女也不曾当场等他的答复,而是道了句“东宫静候李郎”,便转身离去了。
如今的赵瑛,言谈之间甚至比昔日的皇太女更胸有成竹,更笃定他李昭昱一定会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这宁王府赵瑛,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
回京城的路上,赵珏坐在马车内,继续闭目养神,思忖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李昭昱那边她已然定下心来,不再忧思。
这份底气自然是来源于十年君臣共事,她笃信李昭昱不只是个能臣,更是个忠君爱民的好官。为民生计,绝不可任由逆党乱政,何况这也是贞宗遗志。
李昭昱是否会忠于赵瑛暂且不论,他一定忠于贞宗赵珏。
这是贞宗赵珏的底气。
马车行进在回城必经的官道之上,不多时,京城南面的明德门已遥遥在望。
赵珏掀开车帘瞧了一眼,瞥见侧方正有辆马车疾驰而来。她眼眸微眯,瞧不清马车的样式,但其来路应是南郊皇陵。
她低喝一声,命车夫勒马减速,避开那辆马车。
眼见那马车越过去,到官道前面去了,赵珏心中又有些不悦起来。
往日帝驾出巡,皆要开道清路。哪有皇帝给反贼让路的道理?如今虎落平阳,为谋大业,也只好暂避锋芒。
赵珏暗自咬牙切齿,盯着那辆马车的目光有如尖刀,刺穿了车壁,一刀刀剐在车中人的身上。
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哪还有寻常人会碰巧在此时此地出现在南郊。而王昌嗣此去绝不会无功而返,否则耗也要耗在皇陵,岂会这般早便归京。如此,车中人,必定是无耻反贼秦千驰。
似是上天偏要验证一番她所想,前面那辆马车忽然探出半张苍白的脸。
两道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交汇。
赵珏轻抿了一下唇。她明知此时应立刻错开视线回避,否则会引他生疑,却迟迟未动。
凶兽蛰伏于草丛之中紧盯着猎物,却不慎被猎物察觉了动向。刹那间,猎者与猎物的角色便已颠倒。
如此已是第二回了。今日这一眼,比城墙之上的那一眼要更近些,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憔悴和阴郁。一晃十年未见,眉眼倒是俊朗依旧,西北的风沙也不曾将他一身锐气磨平半分,反多了几分阴鸷。
赵珏不动声色,也并未低头回避。可猎物似乎对她并无兴趣,还未等她细瞧,他便回过头去了。
她轻挑了下眉,改了主意,让车夫提速,紧跟了上去。
须臾后,两辆马车在明德门前相遇。在守城军士上前探问之时,赵珏让侍女下了车,在那辆马车前躬身作揖,代她道谢。
“今日多谢将军出手相助。我家娘子身子不适,委实不能亲自下车与您道谢,还望将军莫怪。”
见王昌嗣掀帘望过来,赵珏在车内用素帕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
侍女见状,又将手中锦帕包裹的几只金玉珠钗和翡翠玉镯呈给王昌嗣,道:“将军大恩,无以为报。微薄之礼,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王昌嗣啧了一声,接过来,一面拿在手中把玩,一面问:“郎中怎么说?”
侍女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马车里的赵珏,也不接话,低下头,呜咽着哭了起来。
王昌嗣还欲细问,忽被同车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不由痛呼一声。
秦千驰皱着眉,命车夫启程。他本就头晕,这侍女哭得越发叫他头疼起来。
赵珏望着那马车再度越过她,往城内去了,心中冷笑。
倒也忘了,他向来是这般胆大妄为。何止如今的抢道,当年他甚至敢当街拦她的车驾。
那年曲江宴,高祖皇帝宴请新科进士。她作为皇太女,协理礼部科举春闱事宜,自然要莅临此宴,与君臣同乐。
那日秦千驰不晓得是吃错了什么药,先是用一些并不紧急的军务把她拖在北衙,她耐着性子处理完了,急忙赶去曲江杏园,路上竟又被他当街拦车。
“秦靖之,你放肆!”她怒叱。
可这胆大包天之徒何曾怕过她,梗着脖子问她:“这曲江宴,殿下非去不可吗?”
这下她当真动了怒,召来禁军将人给扣下,押进大理寺。
然禁军之中不少是他的部下,动作难免犹疑,越发惹得皇太女发火,简直火上浇油。
僵持间,皇太女忽地抽出身旁近卫的配剑,亲手架在了秦将军的脖颈上。
随后她俯下身,在他耳畔低喝一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