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千驰闻言,抬头瞥了一眼,从他手中抽走那只珠钗,端详了片刻,忽地想起那日城墙之上露出来的云鬓珠钗。
“王刺史好大的胆子,谁准你私放宗室出城?”
他语气平静,毫无起伏,却教王昌嗣后背冷汗涔涔。
“……都护恕罪。那县主也不过弱质女流,急于出城求医罢了,闹不出什么乱子。下官派人去查了,城南的确有一所医馆,因战乱避于城外,那郎中医术高明,往日里常为京中达官贵人治病。”王昌嗣忙不迭解释道。
秦千驰指尖摩挲着那只珠钗,淡淡道:“去查,宁王府是否与宁王还有联络。”
“宁王跟着小皇帝南逃时,几乎卷走了全部家财,只带了两房美妾与襁褓幼子。这县主自小不得宁王疼爱,给她治病都嫌费钱,被弃也是常理。”王昌嗣言下之意,如今宁王岂会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联络宁王府,何必再查。
他自顾自说着,忽觉秦千驰冷淡地乜了他一眼,立时止了话茬儿,赶忙领命去查。
秦千驰将手中珠钗随手甩在一边,闭上眼小憩,脑海中却浮现出适才马车之间的对视。
那素净的面容,苍白的脸色,和带着敌意的眼神。除了敌意,似乎还有审视的意味,唯独没有惧怕。
临下车时,见秦千驰阖着眼未动,王昌嗣轻手轻脚地先下车,刚探出去半个身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赃物留下。”
王昌嗣僵住,茫然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怀兜里的珠钗玉镯放回马车。
见车中人眼也不抬,无半分要下车的意思,他忍不住问:“都护这又是去哪?”
秦千驰闭着眼道:“太医署。”
刘昌嗣腹诽他又要进宫,面上也只能道:“也是,都护瞧着脸色不佳,找太医瞧瞧最好不过了。”
秦千驰再未搭理他,把人撂在北衙,便自行进宫,直奔太医署去了。
……
进宫之后,是上回紫宸殿里的小宦官陈顺出来迎的。
依制,马车不能进丹凤门。陈顺识趣得很,备了顶软轿。
“义父说,秦将军昔日打了胜仗凯旋还朝,有伤在身,贞宗陛下曾特许将军乘软轿进宫述职领赏。如此便也不算逾制。”陈顺说着,恭恭敬敬地请人上轿。
到了太医署,秦千驰直截了当地问:“贞宗陛下的心疾是谁诊断的?”
太医署上下战战兢兢,半晌不敢答话,还是陈顺在一旁接的话。
“是上一任太医令王方贤,他领着几位医正为贞宗陛下诊断的。”
“上一任?”秦千驰蹙了下眉。
陈顺点头应是:“王太医年事已高,贞宗皇帝驾崩后不久,他便告老还乡了。
昔年高祖皇帝也是王太医侍奉的,如今也的确到了致仕的年纪。”
秦千驰眯了眯眼,道:“所以贞宗皇帝的心疾,是遗传自高祖皇帝,便也是这王太医下的论断。”
陈顺点头,太医署里的几个医正也都跟着点头。
太医署里浓郁的药味儿闻着越发让人头晕,秦千驰定了定神,冷哼了一声,下令:“去把人找回来。”
这老太医都致仕回乡了,还寻回来作甚?陈顺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下了。
随后,秦千驰又命人取来贞宗陛下登基以来的问诊用药记录。太医署侍奉皇室,各项琐碎事务皆要备案登记在册,各项记录详尽却也繁多。
这一日到入夜,整个太医署陪着秦千驰翻查记录册子,一项一项,逐条细查。他不通医理,便一项一项由医正们解释给他听。
这下陈顺琢磨出点意思了。
他是怀疑贞宗陛下突发心疾,恐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