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史对秦千驰印象深刻,记忆犹新,秦千驰却根本不记得她了。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吩咐道:“去取彤史册来。”
“……何时的?”彤史试探着问。
秦千驰蹙了下眉,不假思索便道:“十年以来,全部。”
彤史去库房取卷册的时候,陈顺咽了口唾沫,暗骂这反贼发疯,还要连带他们底下人跟着一起通宵达旦。贞宗陛下勤政,也只熬她自己,用不着满殿的人陪着一起守夜。
彤史册可比太医署的问诊记录厚多了,彤史搬了两趟才搬完。
尚仪局里,灯火通明起来。
秦千驰翻了几页,额上青筋直跳,书页上的一字一句像针扎他的眼睛。
他掐了掐眉心,反复睁眼闭眼,始终不见和缓。也不知和谁较劲,他火气直冒,将卷册重重掷于案上,索性不看了,命彤史念出来。
赤兔、的卢、乌骓、飒露紫……顿时在耳中开了马场,陈顺背过身,偷偷打了个哈欠。
由于贞宗陛下懒得给侍臣取名,彤史为了区分新人旧人,在卷册上加上了侍臣的籍贯,诸如襄州赤兔、西州的卢、雍州乌骓、扬州飒露紫等等。
陈顺暗地里都在佩服彤史记人认人的本事。他越听越困,只觉得像念经。
彤史一面念,一面偷偷觑着秦将军的神色,唯恐他突然发作,暴怒而起。
好在他看着尚且还算冷静,垂眼听着,脸色阴沉,像是正把入耳的名字通通在生死簿上给勾了。
念了半个时辰,陈顺直犯困,彤史则口干舌燥,两人望着案几上堆叠如山的卷册,皆心如死灰。
好在此时这阎王终于大发慈悲,发话叫停。
“罢了。”秦千驰语气冷硬,“最后一日,可有记录?”
彤史咳嗽两声,清了下嗓子,听清问话,忙不迭道:“有的。”
虽然其实还记得,但她还是去翻了彤史册,念给这阎王听。
陈顺也记得,那侍臣是叫乌骓,陪在贞宗陛下身边最久的一个,是之前册子里念过的雍州乌骓。
秦千驰神色淡淡,语气更冷硬了:“把他叫来。”
陈顺闻言,愣了一下,道:“他死了。”
见秦千驰眉头又皱起来了,他又赶忙解释道:“贞宗陛下驾崩那夜唯有他在跟前伺候,虽则案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他子时便已离开紫宸殿,也难免被多方问责。后被押进大理寺,没过几日便死在狱中。据闻是撞墙而死,殉情自尽。”
秦千驰冷哼一声,气笑了:“殉情?”
陈顺点了下头,琢磨不透这阎王喜怒,字斟句酌,谨慎地道:“乌骓侍奉贞宗陛下多年,很得陛下宠幸。”
话音未落,又闻阎王一声冷笑。
一切听起来似乎都合乎常理,寻不出半点阴谋诡计的蛛丝马迹。
可是当日诊治的太医令告老还乡,前夜被宠幸的侍臣身死狱中,皆寻不见人,也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
天将亮时,秦千驰走出皇宫内苑,命亲兵快马加鞭去寻回乡的太医令。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坊市尚未开,街巷之间仅有他一人,万籁俱寂。
他仰起头望向天际,阳光穿透云层,强光刺痛了他的眼眸。
冬日暖阳映照在他身上,觉不出半分和煦暖意,好似见不得光的游魂,尸居余气,只觉出被灼烧一般的疼痛。
这昭昭日月之下,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怎么就只剩下他一人,伶仃游荡。
世人爱这京城繁华万千,秦千驰却甚是厌恶。
自那年赵珏率起义军攻入京城,成为新朝的皇太女之后,一切就全都变了。
从前沙场上并肩作战,闺房里鱼水之欢,皆是他一人的殊荣。可到了京城,一个又一个男人如雨后春笋,来抢夺原本独属于他的恩宠。
他嫉妒得快要疯了,她却怪他太贪心。她说她是要做皇帝的人,自古皇帝谁不是三宫六院。东宫内院之中,也曾共度春宵,情浓时,她满嘴甜言蜜语,哄骗他说这世上她最疼爱的始终只有他一人。
再后来,她登基为帝,高高的宫墙横亘在君臣之间,咫尺之距,却如隔千山万水,难以逾越。她翻脸无情,不准他再踏足她的寝殿。
宫宴佯作醉酒,紫宸殿里一夜荒唐。
他的名字甚至不被允许出现在彤史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