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亭稍稍冷静了下来，心想自己对赵瑛发火实在是不该。赵瑛自小体弱多病，又不得其父善待，像寻常闺阁女子一般活着便已是不易。

她又喝了口茶，顺了顺气，方接话道：“怕什么？若早知她那一夜就驾崩了，我定要掏心窝子，把该讲的、不该讲的，通通讲给她听。我早憋了一肚子话，想好好训斥她一番，奈何她气量小，听不得这些。否则我恐怕又要被贬去岭南了。”

赵珏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道：“舍人要如何训斥贞宗陛下呢？”

谢兰亭放下茶杯，准备高谈阔论之时，忽然诡异地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此时此刻，赵瑛的目光，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但她还是直言不讳，脱口而出了心里话：“贞宗陛下把自己活得像个男人。”

赵珏蹙了眉。这话在旁人听来许是对女子的褒奖，可话出自谢兰亭的口中，那必定是尖酸刻薄的讽刺。

谢兰亭此前也从未有机会能与人倾诉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滔滔不绝起来。

“她像男人一样薄情寡义，像男人一样三宫六院，她用男人的眼光看待女人。她以为自己越像男人，便能获得那些男人们的认可。也确如你所言，这天下的话语权掌握在男人们手中，而贞宗想要获得天下人的认可，她想做青史留名的明君。”

赵珏忍不住插了一句：“薄情寡义倒也罢了，三宫六院又怎么了？”

谢兰亭倒也耐心解释：“她广开后宫不是觉得女人和男人一样，也可以一妻多夫，只是觉得那是她身为皇帝的特权。她是皇帝，不是女人。我若是递折子请她为我赐婚，再赐我几个男妾，还不等御史台那帮杂碎骂到我头上，贞宗陛下定已驳了我的折子。”

赵珏发觉自己并未生气，看来她气量倒也不像谢兰亭所说的那般小。试想一下，恐怕还真如谢兰亭所言，她会驳了这折子。

她倒从来不曾细想这些，只是朝中政务繁多，已然让她焦头烂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的精力有限，朝中之事她力求亲为，改革大计又屡屡受挫，也实在腾不开手去应付这些。在她看来，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多顺着点那些朝臣们的意，也无伤大雅。

和根深蒂固的封建礼教作斗争，实在是费力不讨好的苦事。若是把自己假装成一个男人，似乎就轻松多了，可以自欺欺人，心安理得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

谢兰亭说话总是这样一针见血，总是能在朝会上把酸腐儒臣气得吹胡子瞪眼，哑口无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与谢兰亭君臣之间，已经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推心置腹地说一番心里话了呢？

赵珏若有所思，问了句：“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来不成婚的缘故？”

“贞宗陛下不也不曾成婚吗？上行下效，又如何？”谢兰亭眼看她的神情，不等她接话便又道，“我知你要说她是皇帝。她是千古唯一的女帝，那我谢兰亭也是几千年来唯一上朝听政的女官。”

“可是世人不敢骂皇帝，都骂到了你头上。”

谢兰亭冷笑一声：“随他们骂去！再说御史台骂皇帝骂得还少吗？只不过皇帝不高兴了，能随便杀几个刺头解恨。可是这些鬼叫的人是杀不干净的，也不会被她彻底杀服。”

“贞宗陛下就是太在乎这些了，一边鄙夷礼教，一边又把自己困于礼教。实在是天真得很，以为自己的顺从，能换来他们的认可。却不知她从成为皇太女的那一刻起，她的存在就已经是对礼教最严重的挑衅，早就与他们势不两立了。”

“他们要的，可不只是她的顺从，而是要让她从高处坠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好让天下女子引以为前车之鉴，再不敢生出半点僭越之心。”

茶汤在杯盏中轻晃，赵珏指尖摩挲着白瓷杯沿，垂着眼静静听着，附和道：“谢舍人所言极是。你比她看得透彻，也比她更有胆量。”

谢兰亭却摇头否认，道：“我的官身是她给的，我的胆量也是她给的。我之所以敢和他们斗，是因为我心知就算这天塌了，还有她在上面为我撑着。纵是死了，也有她为我收尸。”

“我明白她难做，想做昏君容易，想做明君太难。她是想等朝局再安稳些，天下再太平些，再腾出手来，从长计议。我那些请旨开女子科举的折子，她不曾批复，却也不曾驳回。我心知肚明，她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可惜，”谢兰亭言及此，眼眶发红，隐有泪光，“天妒英才。”

赵珏抬眸，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她生平所愿是青史留名，我便尽我所能遂了她的心愿，告慰她在天之灵，也算报恩。”谢兰亭早在贞宗驾崩时便下定了决心。

赵珏眉梢轻挑，问：“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史家之言又岂能随意更改？青史留名是她一辈子都未竟的志向，你要如何替她实现？”

“其实她的存在本身就应当被历史记住，值得青史留名，无关功过。她登基后总是规训劝诫自己，好叫史官落笔时多写她几句好话。她不明白，这件事从根上就错了。女皇帝的史书就不该由男人编撰。”

谢兰亭正色道：“我要编修大梁史书。我要将大梁贞宗短短十年当政的历史严谨地、牢牢地刻进大梁的史书，不容旁人曲解，不被阴险狡诈的男人抹杀她的功绩，甚至姓名。”

“千百年后，哪怕大梁朝不复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世人也会记得，曾有个女人当上了皇帝，有过雷霆手段，更有累累功勋，曾护一国百姓安居，保一国疆土无侵。”

也好叫世人知道，女人除了困于深宅内院，也能在这广阔天地间干出一番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