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珏抬起眼,不再掩饰半分眸中的锋芒:“谢舍人是要孤身去找秦千驰?魏王要杀你,你就不怕秦千驰也会杀了你?你说你要活着,为贞宗修史以报恩。你若死了,谁来修这史书?”
谢兰亭被她目光里的锐利吓了一跳,突然觉得赵瑛好似换了一个人。
这目光威慑这下,她竟然不敢不答话,来不及多想,道:“……秦千驰和魏王到底是不同的。如今他手握重兵,权宜之计,是谋取他的信任,稳住了朝局,才好为下一步筹谋。”
“乱臣贼子能有何不同!”赵珏低喝道。
谢兰亭依旧冷静:“当然不同。贞宗驾崩,魏王喜不自胜,小皇帝登基,魏王还是赵氏皇族的臣,他谋逆的是梁贞宗。而秦千驰恰恰相反,他忠的是梁贞宗,逆的是赵氏皇族。”
“可笑!有高祖贞宗,才有这赵氏江山和赵氏皇族。谋逆赵氏,就是背叛高祖贞宗。何来不同?”
赵珏说着,摇了摇头,声音中难掩愤恨与不解:“秦千驰此人,亦正亦邪,忠奸难辨。人心易变,魏王世子这皇位都还没坐热,他就急不可耐地来抢了,又怎知他此前伏低做小不是蛰伏以待良机?何况与虎谋皮,又岂有好下场。”
谢兰亭轻叹口气,道:“无路可走,无奈之举。我也只能赌他忠心未改,良心尚存,赌我一线生机,赌他能肃清朝野,为贞宗正名。”
赵珏忽然丢开了她的手,冷声问道:“那么你谢兰亭,与反贼为伍,与乱臣贼子又有何分别?又岂知不是助纣为虐?”
谢兰亭惊诧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缓了缓神,才想起来赵瑛也是赵氏皇族的一员。恐怕是担忧改朝换代之后,赵氏皇族会难以自处。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轻扯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笑了笑:“乱臣贼子又如何?我谢兰亭离经叛道了半辈子,受过的攻讦辱骂还少吗?我这一生,所忠之君,原也不过只有贞宗一人罢了。”
赵珏看着谢兰亭笑不达眼底,那笑靥满是凄然,她竟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谢兰亭心中自有一杆秤,是非曲直她自有明断:“忠明君是忠,忠昏君是蠢。君忠于民,臣以道事君,方能为万世开太平。赵氏皇族无可堪大任之人,我若愚忠,才是愧对于民。”
这个话题旧日在延英殿中,也曾与贞宗起过争执。
立储一事迟迟未定,朝中暗流涌动。贞宗本欲从赵氏皇族中择一子嗣过继,可是千挑万选,始终选不出合适的人选。当年出众的赵氏子孙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在贞宗上位时死于非命,剩下的宗室子弟实在太过平庸。
彼时谢兰亭便曾提议,过继的人选不必拘于赵氏宗族。只要自小养在身边,是可用之材,能堪重任,何必究其出身。惹得贞宗大发雷霆,骂她其心可诛。
后来贞宗将立储一事强行搁置,总归她还年轻,还不急于一时。谁曾想造化弄人,储位尚且空悬,贞宗意外驾崩,致使朝野动荡。
屋外天色渐沉,铜香炉里的线香也彻底燃尽了。
最后还是谢兰亭打破了僵持,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赵瑛的手,安抚道:“县主放心,我会尽力保赵氏一族无虞,保你此生无忧。你父之过,也不应牵连到你。”
谢兰亭一双手冰凉粗糙,伤痕累累。而赵瑛的手不似赵珏那双因习武而布满厚茧的手,她养尊处优,一双手光洁如玉,此刻捂在袖中手炉里,暖融融的。
冷热相贴,似水火交融,两相皆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赵珏这次并未挣开谢兰亭的手,她缓缓抬起头,沉声道:“谢兰亭你睁眼好好看看我,我也读过书,我也姓赵。”
谢兰亭抬眼对上她锐利的视线,怔住了。当初她与贞宗一起认真考察过赵氏皇族的小辈,第一个就排除了赵瑛。至于缘故,其一是赵瑛身子骨太弱,其二便是她必受制于其父。
“那封遗诏,必不能送入秦千驰手中。”赵珏深吸一口气,几番欲言又止,字句斟酌了良久。
“贞宗陛下曾托梦于我,让我务必救出谢舍人,好让谢舍人辅佐我,匡扶社稷。”
暮色添寒,她言罢起身,燃了火折子,烧灯续昼。
谢兰则亭陷入长久的震惊之中,怔然望着她。
赵瑛怎知遗诏之事?难道当真是贞宗托梦?
“梦里她还告诉我,那遗诏虽盖了玉玺,却是白纸一张。虽是遗诏,却无遗命。因此托梦于我,以免谢舍人行差踏错,落笔有悔。”赵珏一面点灯,一面不紧不慢地道。
谢兰亭闻言,越发瞠目结舌。
虽曾有风言风语,传言贞宗生前留有遗诏,魏王一党也曾多次逼问探查此事。可这遗诏是空白一事,天上地下,也唯有贞宗和谢兰亭二人知晓。
托梦之辞,荒谬至此,谢兰亭不得不信。
“……陛下还说了什么?”她颤着声问。
赵珏吹熄了火折子,垂着眼道:“她言,高祖将这赵氏江山交托到她手中,她却未能守好,实在无颜面见高祖。”
门窗紧闭,屋内烧着炭火,又燃了灯。谢兰亭呼吸有些滞涩,她大口喘了口气,喃喃道:“是了……陛下最敬重高祖皇帝。陛下若活着,定不会准许赵氏江山易主。”
她倏地抬起眼,以一种近乎于苛刻的审视与研判的目光看向赵瑛。
赵珏面色沉静,淡然道:“我这病骨残躯,也不知还能撑多少时日。只是既然陛下重托于我,我身为赵氏子孙,自当义不容辞。”
良久,谢兰亭才收回目光,下定了决心。她侧身朝南郊皇陵郑重下拜:“臣,谨遵陛下遗命。”
赵珏也跟着抬头往皇陵的方向望过去,却只能看见隔扇门窗纸上的灯影。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皇天后土在上,辨得清贤君与忠臣。
是日,二人一番相商,拟定了遗诏的内容之后,暂且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