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寒风料峭,赵珏披上厚厚的斗篷,手中又揣了个暖手炉。
启程前,她吩咐黄芩先行,去南郊医馆取新的药方,又悄悄在袖中给她塞了张字条,命她送往南山。
龙首原的皇陵就在南山脚下,如此近水楼台,也该请得动李相出山了。
随后不久,马车在禁军名为护卫实为监控的护送下启程出城,一路往南郊去。宁王妃在车上坐立难安,赵珏闭着眼,养精蓄锐。
适才她上车时留神瞧了,护送的兵卒甲胄制式确为驻守京畿的神策禁军。这意味着禁军已被秦千驰收服,虽心有不忿,却也在意料之中。
不多时,马车停在龙首原皇陵前,尚有一小截路需要下车步行入陵园。下车时,恰巧碰见了周王府一行人。
那周王妃更是怕得厉害,路都走不大稳,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婴孩。
那孩童似是被其母所感染,张嘴哭了起来。这一哭,倒叫赵珏记起来,叛军兵临城下时,被禁军都尉刘康剑指的便是周王妃怀里的这个孩子。
那时还是赵珏站出来喝住了刘康,或许便是因此,此前与宁王妃并无交情的周王妃这时候紧张兮兮地凑了过来。
她一面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哄着他别再哭了,一面低声和宁王妃搭话:“嫂嫂可还安好?你说今日又是闹哪一出?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这么冷的天来这阴森森的陵园做什么?吹风受冻的……”
宁王妃看着周围的禁军兵卒,手脚发软,讪讪地也不知作何回答,只说:“说是祭祀先皇。”
赵珏在旁侧打量了几眼。
她记得这孩子应是周王的遗腹子,周王年初的时候病逝了,周王妃诞下这孩子时,递了折子进宫请封,让这襁褓婴孩承袭王位。彼时朝中立储一事正闹得沸沸扬扬,赵珏烦得很,下旨命这孩子成年后再袭爵。
“呵!这又是惺惺作态给谁看!”周王妃压低声音,又道,“今时今日说到底,还不是当初先皇胳膊肘往外拐,整日里防着我们这些皇亲贵戚,听信重用那些奸佞小人,才酿成今日之祸……”
宁王妃听得心惊肉跳,甚至想伸手去捂她的嘴。好在婴孩哭闹之声够吵,旁人听不见这些话。
倒是赵珏在一旁听见了,从容地搭话:“皇婶,你说先皇亲小人,这和叛军清君侧的口号,岂不是同仇敌忾?你不如说给那秦千驰听,指不定能给阿弟讨来爵位呢。”
周王妃闻言,脸色铁青,住了嘴。连她怀里的婴孩似乎都被唬住了,忽然止了啼哭。
赵珏不再搭理她,携着宁王妃快步往陵园而去。
进了陵园,才发现今日的祭祀何止是宗室,朝中在任的、留在京中的文武百官怕是都被叫来了。
乌鸦鸦一片人,好大的阵势。人虽多,却还不及周王府一双人吵闹,各自缩在厚重的官服里,低着头,不敢交头接耳。
陵园的四周皆被重兵包围着,刀光凛凛。
献殿门前,有一人扶刀而立,一身斩衰,括发以麻。寒风吹动那丧服的袖袍衣摆,惨淡的天光映在那柄长刀上,折射出骇人的冷光。
赵珏冷眼瞧着他,见他抬手在半空中虚虚一点,围困陵园的军队就变换了阵型。
大梁的兵将还真成了他秦千驰一府一姓之私兵了。
礼部侍郎在前后操持这场祭祀典仪,一切事宜都太仓促,他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众人皆二话不说服从调遣,一切倒也磕磕绊绊地顺利办下来了。
按祖宗礼法,如此大阵仗的禘祭应当由天子主持。可刀剑架在脖子上,与乱臣贼子哪还有祖宗礼法可讲?再说眼见着就要改朝换代,假天子也要成真天子了。
禘祭大典在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中进行。众人各怀心思,依着章程叩首跪拜。
赵珏在间隙里瞥见,郑相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注于周王妃怀中的婴孩,似乎已拟定了人选。她心下稍紧,转眼往祭台上的那人望去,却见他正假模假样地专心于典仪,不曾侧目。
她心中冷笑一声。也不知秦千驰与郑相和谈的结果如何,利益是否当真达成了一致。
祭坛之上,秦千驰作为主祭献了太牢三牲,随后由宗室和重臣依次献上酒醴、玉帛。太祝朗声诵读祝文,告祭天地祖宗;舞者执羽吹龠,奏乐章,颂扬先帝功德。
焚香燃炬,烟气升腾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婴孩的哭声。
一道利刃般的目光顿时刺了过来,却不曾即刻发作,只是警告。
周王妃骇然不已,忙不迭低头哄着怀中稚儿,越慌越不得章法,反叫哭声愈演愈烈,连祭乐之声也盖不住了。
赵珏在旁侧也听得头晕,下一刻却忽觉耳旁突然清净了,抬头一看,竟是禁军将周王妃母子给强行扣下,捂住了婴孩的嘴,尔后将人给带下了祭坛,往陵园外去了。
乐声未停,典仪并未中断,此举却难免叫人侧目,面面相觑。郑相当下便蹙了眉,却也不好出言交涉。
烟气熏然,浓烟吸入肺,赵珏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当即便察觉那道骇人的目光转而刺向了她。
她低头回避,硬生生忍下了咳嗽,满脸通红,指甲掐进掌心,心中恨极。
这告祭祝文是为她而诵,羽龠之舞是为她歌功颂德,文武百官叩拜的是她梁贞宗的灵位。一场禘祭大典,叫反贼越俎代庖做了主祭,她这个正经的主角却只能忍气吞声。
一直忍到大典结束,乐声鼓声休矣,赵珏才缓缓抬起头。
郑相正欲出言让人把周王妃母子请进来,话刚出口,忽被打断。
禁军上前来传话,言陵园外有一谢舍人欲入园祭拜先帝。
郑相先接了话:“朝中哪来的舍人姓谢?点卯的时候不来,这时候赶来添乱。把他拦在外面,晚些处置。速去将周王妃请来。”
秦千驰懒得管他们这些鸡毛蒜皮,只当不曾听见。今日这一场典仪顺利办完了便好,旁的他皆不在意。
可那禁军似乎不听郑相使唤,立在原地支吾了一下,才再次开口道:“那谢舍人说,若不允她入内祭拜,便请众位上官一道出去听旨。”
“听什么旨?信口胡吣!”
“听谢舍人的意思……似乎是先帝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