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珏轻颔首,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温和笑意,一如当年他初入东宫任职时,她亲自出来迎他入殿时的神情。
只是彼时春风和煦,如今却寒风料峭。这君臣之间,一如既往的或许也只有君主,如今的李相似乎已不再像当年的东宫少詹事那般,有些欣喜、有些紧张地不敢承受皇太女的恩遇。
如今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神情淡漠,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好似这一切纷争皆与他不相干,不沾半点世俗。
直到新晋的神策大将军秦千驰出来了,李昭昱古井无波般的神色才有了些许波澜,显出几分锐利。
他盯着秦千驰手中的玉珏,道:“还请秦将军归还。”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秦千驰紧握着那玉珏,瞥了眼谢兰亭和赵瑛,目光移向李昭昱之时,多少琢磨出来这几人分别在今日这场闹剧中出了几分力。
他讽笑道:“贞宗旧物,凭什么给你?”
“凭它是贞宗亲手赐予我的。”李昭昱语气平淡很多,却独独把“亲手”两个字咬得很重。
秦千驰咬了下牙,道:“凭你一面之词?又怎知你不是在贞宗故去后私自昧下的?”
赵珏眼见这两人争锋相对,隐隐有些头痛起来。当年在东宫,这两人一碰面就是剑拔弩张,累及她出面调停了好几次。
她就不明白了,秦千驰爱争风吃醋任性妄为也就罢了,李昭昱怎么也同他一起胡闹。
一枚玉珏,死物罢了,何必争这一时?来日亲政,大权在握,自有取回之时。
也是可笑,世事变幻,人心离乱,只有秦千驰和李昭昱相看两相厌,数十年如一日不曾变过。
眼下显然硬夺是夺不回玉珏了。于是李昭昱转换了思路:“秦将军,某无意与你相争。只是先帝已去,留个念想罢了。”
秦千驰却半分不为所动。
李昭昱再退一步:“秦将军大可放心,我不会再回政事堂。”
此言一出,定不住的是赵珏,没忍住立时便开口问:“李相这是何意?”
秦千驰哂了一声。从前急功近利,费尽心思揽权,如今倒归隐山野,要做淡泊名利的闲云野鹤了。假模假样装给谁看?他以为有这诏书,政事堂就来去自如了?
李昭昱转而又向赵珏作了个揖,道:“诏书臣已阅过,深感先帝恩遇。然臣才疏,实难堪此大任。”
赵珏额上青筋直跳,不好当场发作,只瞪着他没作声。
还以为他终于肯出山辅佐于她了,没想到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既如此,今日又何必接到她递的信后便下山来了?
李昭昱话音一转:“朝廷政事,某不会再插手。只是先帝托付臣教导新帝课业,某却之不恭。”
这是要上任做太傅了。
推拒了尚书左仆射的实权之职,接下了太傅这个位高却无权的虚衔。表明了立场和态度的同时,也抽离于斗争之外。
这是一个赵珏和秦千驰都能勉强接受的选择。诏书是真,但赵珏眼下并无实权,要想让李昭昱重回政事堂,临驾于秦千驰和郑家之上,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赵珏不动声色地想:或许这般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而秦千驰自然懒得费心神再管一个教书先生,他把玉珏挂在腰间,翻身上了马,让禁军开路,浩浩荡荡地准备启程回京。
赵珏和谢兰亭上了马车,上车前回头瞧了眼被冷落在一旁的李太傅,见他孤零零站在那,目光似乎仍紧盯着前方马上的秦千驰。
她并不知晓,李昭昱此刻正盘算着以他种田多日的臂力,是否能一锄头砸破秦千驰的脑壳。
在贞宗面前,他总是很淡然的模样,仿佛对那个总爱在他跟前炫耀、找茬儿的秦将军压根儿不放在心上,以衬托出秦千驰的任性和幼稚。
梁贞宗也不会知晓,李昭昱和秦千驰唯一的那次打架斗殴,是李昭昱先动的手。
彼时尚在东宫,大理寺出了命案,李昭昱一大早急匆匆赶至东宫,却被告知皇太女还未起身。他焦灼地等了许久,隔扇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是衣衫不整、一脸春色的秦大将军。
秦千驰还未来得及显摆挑衅,莫名其妙脸上就被砸了一拳,猝不及防。下一刻,两个人便缠斗起来。
李昭昱一个文质彬彬的文臣自然在武将手中讨不到好处,挂彩更多。于是等皇太女听到动静出来察看之时,秦千驰一句话没说出口,就被定性为单方面欺压同僚,被制裁冷落了好些时日。
秦千驰自觉如今他还能容忍李昭昱在朝中当个教书先生,已经是他宽宏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