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贞宗陛下又是何时有过婚配?可观秦千驰的神色语气,似乎并非作假。
赵珏脸色一沉。风光日子过久了,连贞宗自己也快忘了,微末时曾吃过的苦。
谢兰亭既要为贞宗修史,便追问:“何时?又是何人?”
一阵寒风吹过,赵珏低头咳嗽了两声。
秦千驰不知为何忽地神色微变,不欲再多言。既然此事谢兰亭伴驾多年也不知一二,那便是贞宗自己不愿旧事重提。
“一个死人罢了,不重要。”丢下这一句,他便转头扬长而去了。
谢兰亭蹙了下眉,仍欲追问,却被身旁人按住了手臂。
赵珏眯眼望向前方秦千驰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又想到不久后或许便要再穿上婚服,只觉得世事弄人。
她扯了扯嘴角,道:“是前朝隆平九年。”
“确有此事?”谢兰亭眉心跳了一下,此事竟连宜安县主也知晓。隆平九年……贞宗方十八岁,是赵家军中的赵小将军,竟也曾被安排过婚配。
赵珏沉默了片刻,解释了句:“……我曾听宁王提起过,是结盟联姻。”
“联姻结盟,那又是因何而死?”谢兰亭又问。此人在大梁开国的历史中毫无痕迹,难道是在某一场战役中早早便战死了?不对,若是战死,为何贞宗清明扫祭时也从未提及此人?
赵珏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是贞宗亲手杀死了他。”
这些前尘旧事所知之人甚少,谢兰亭不知前因,乍一听便有些怔然地重复了一遍:“贞宗陛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新婚夫婿?”
赵珏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他该死。他背叛了赵家。”
……
隆平九年,赵敬元为了攻打凉州,与灵州刺史结盟,将女儿许配给灵州刺史之子夏怀远。
赵夏两家本就是远亲旧交。赵敬元虽是为了结盟,却也不愿亏待自己唯一的女儿。
彼时赵珏是意气风发的赵小将军,哪里肯离开赵家军去嫁人。赵敬元好生相劝,既为女子总是要嫁人,总不能打打杀杀一辈子。夏家知根知底,夏怀远幼时还与她一块玩闹过,如今生得一表人才,实乃良缘佳婿。
那位夏郎君与其父一同拜访赵家,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口口声声道早已心悦于她,夸赞她骑术射艺样样出类拔萃,实乃巾帼英雄。而他诚心求娶,待婚后她亦可统领灵州军,与赵家军一道冲锋陷阵。
岂知那夏家父子是道貌岸然的畜生!也就赵敬元还念着十多年前的旧情,不知人心易变。夏家假意结盟,背地里早已与凉州暗度陈仓。
灵州城的新婚之夜,是赵珏此生最难堪的一夜。她这么多年来不愿再回忆,以为这些往事早已经淡忘了,可如今提起来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洞房花烛夜,夏怀远在合卺酒中下了药。饮酒时,他还冲她温和地笑。酒入腹中没多久,赵珏便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一头倒在了榻边。
屋外尚有宾客觥筹交错,笑语连连。喜榻之上摆满了红枣桂圆花生,赵珏攥紧榻边被褥,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又被身上厚重繁琐的喜服所绊倒。
红枣桂圆花生哗啦啦掉了一地,被夏怀远踩在脚下碾碎了,咯吱作响。
他狞笑着,掐住赵珏的下颌,道:“知你武功高强,下了足足三倍的药量,省省力气吧。”
他搜刮出她身上的匕首,丢在一边,见她仍负隅顽抗,又用绳子将她反手捆住。
赵珏一双眼瞪得通红,眼神愤恨如刀,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那眼神吓了夏怀远一跳,越发惹得他动怒,抬手便是重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落到我手里,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珏耳中轰鸣,脸上立时红肿起来。还未反应过来,接连不断又被扇了好多下,多到数不清。
夏怀远在泄愤。
这个废物点心是夏家独子,却自小身子骨弱,无法上战场。夏家人见天地唉声叹气,说赵家那个女儿都能统领千兵了,夏家却后继无人。
“你一个女人打什么仗?既已成婚,今后便不准出这宅子,老老实实一辈子伺候我。”
牙齿磕破了嘴唇,赵珏淬了口血在他脸上,低喝:“你做梦!”
夏怀远怒极反笑,抄起榻边的烛台砸向她,恶狠狠地道:“还指望你爹来救你呢?凉州军此刻想必正攻打甘州,今夜便是你爹的死期!”
那龙凤烛跌落在地,险些烧了她婚服的裙摆。鲜红的血自额头滑落下来,滴在火红的婚服上消失无踪了。一阵阵眩晕袭来,她甚至无力再开口质问夏家何以叛变。
年轻气盛的赵小将军哪受过这等罪。她把这一切都归结于那一身如枷锁般厚重繁琐的婚服,束了手脚,折了羽翼。她发誓此后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那般任人宰割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