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去中书省点了卯,又折回宫中去了太医署。
……
谢兰亭本是想去太医署打听探查一番昨夜刺杀遇袭的始末,却不想在太医署碰到了秦千驰。
他肩上缠着厚厚的棉布,嘴唇苍白,脸上神情有些恍惚。
她忙不迭问:“秦都护可还安好?宫禁之中竟出了刺客,真叫人惶然。”
良久,他头也不抬,语气很淡地答:“不碍事。”
话接不下去了,谢兰亭有些尴尬,正纠结是否要再慰问几句,忽见他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审视的意味。
又见他摊开掌心,其上是一支让她觉得分外眼熟的簪子。
这不正是宜安县主的簪子吗?昨日还见这簪子在县主的发髻上,眼下又怎会在秦千驰的手中?
谢兰亭讶然不已,又惊出了一身冷汗,说话也不连贯了:“秦都护的意思是……”
他不曾把话挑明,却是莫名其妙地问了句:“谢舍人辅佐县主,是因她有几分肖似陛下吗?”
她一时失语。
秦千驰有些嘲讽地扯了下嘴角,道:“看来谢舍人与县主也并非全然相知。县主病弱,却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她硬着头皮打圆场:“县主年轻不晓事,如有冒犯,还请秦都护见谅。”
他不置可否,面色不愉。
谢兰亭心下不安。他伤成这般,岂只是“冒犯”,又岂能用“见谅”二字轻巧带过。
正思忖这情形待要如何处置,却又见他伸出手,竟将那作为罪证把柄的簪子主动交还给她。
秦千驰掐了掐眉心,道:“待登基大典结束,某便要南下征讨魏王,为陛下报仇。到时谢舍人只需看顾好县主,稳住京中的朝局。谢舍人在陛下身边理政多年,这点事应该不难办到吧?”
她接过那簪子,捏在掌心,怔愣了须臾,才回过神来去细想他适才的话。她自然听得出此陛下是指何人,却仍是不解:“征讨魏王,为贞宗报仇?”
他脸色和语气皆冷硬:“某疑心陛下之死另有蹊跷。待寻得那魏王严加拷问,必有实情吐露。”
“可贞宗死于心疾……”谢兰亭眉头紧蹙。
秦千驰面无表情地道:“下此诊断的太医令致仕回乡的途中死了,当夜侍寝的侍臣也死了。这心疾偏偏发作在陛下御驾亲征的前夜,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谢舍人信吗?”
她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单听此言,倒觉得秦都护嫌疑最重。陛下御驾亲征是因西北生了内乱,朝中众臣皆以为,陛下亲征是要杀你。”
他有些不耐烦了:“她若要杀我,我引颈就戮便是了。我的命是她给的,她想取走随时便取,我绝无二话。”
谢兰亭自认贞宗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恩同再造,却也说不出身家性命任尔予夺这般的话。
她一时便有些疑心他在惺惺作态。此前他在京郊守陵,朝中便有不少人认为他这反贼是在演忠心。
于是她决定试探一番,掂量一下如今贞宗在他心里的分量,道:“秦都护前朝隆平六年入赵家军效力,得到高祖和贞宗陛下的赏识重用,方有今日的荣华。如此知遇之恩,自当忠心报效。”
秦千驰掀起眼皮子,乜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谢兰亭绞尽脑汁地斟酌措辞,给他挖陷阱,话音一转:“可只怕秦都护有报效之心,贞宗陛下久居高位,却是难免有帝王之疑。”
“虽则秦都护自贞宗陛下微末时便已效忠麾下,相识近二十年载,却已有十载不复相见,恐不知陛下早已疑心你拥兵自重、藐视朝廷。鸟尽弓藏之事屡见不鲜,却也叫人扼腕喟叹。”
却不想秦千驰根本不接她的招儿。
面对谢兰亭出言试探他的忠心,秦千驰沉默了好一会儿,似是陷入了回忆。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出声否认:“不是近二十年,是整整二十年。”
谢兰亭不曾想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明所以。
他又道:“谢舍人既要为陛下修史,还是严谨些为好。”
谢兰亭有些茫然。她适才说过什么二十年?相识二十年。
她在心中又算了算,确定自己不曾算错,于是问:“秦都护与贞宗陛下初相识,不是前朝的隆平六年吗?”
秦千驰却答:“是隆平五年。某入赵家军是隆平六年在甘州,与陛下相识是隆平五年在肃州。”
……
秦千驰年少时遇见赵珏,是在肃州城东市贩卖奴仆的牙行里。
彼时他满身污泥,衣衫褴褛,被人牙子捆住了手,绑在角落里,像牲口一样,被来来往往的客商评头论足,挑挑拣拣。
尊严在人们的目光和议论声中被踩得稀碎,可他满不在乎,高昂着头,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上前来询价的客人,吓退了不少人,惹来人牙子一顿痛打。
那破烂的衣衫上血迹斑斑,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牙行外忽有军队巡视路过,一队披甲带刀的兵卒,个个刀尖还淌着血,吓得道旁行人商贩不敢再出声,连带着牙行都跟着静了下来。
只有埋头打人的人牙子不曾察觉,仍对着那少年拳打脚踢。
秦千驰余光里瞥见那一队兵卒,忽地低下了头,佯作屈服状态。可那人牙子依旧不罢手,仍是不解气,抽出条鞭子来,正要挥鞭打人——
那鞭子忽被一杆长枪卷住了,持枪之人力道之大,直接把人牙子绊倒在地。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来,秦千驰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在瞧见来人脚上的军靴时,心中一惊,忙不迭又低下头去。
却难遂他意,刚低下去,一杆长枪的枪尖倏地挑起了他的下颌,一股巧劲,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着来人。
长枪的主人是个身量有些单薄纤细的女人,身披铠甲,头戴兜鍪,英气逼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一刻,秦千驰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蛇虫鼠蚁,被乍然照进沟渠的明月,逼现出了原形。
他一切傲慢与狂妄,原不过是卑劣的伪装。而他此刻仰望着的,才是真正有底气的骄傲,多么意气风发,耀眼夺目,令他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