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帝如今杀也杀不得，连教训几句都不成了？他闷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泄，信手甩了沙盘中剑南的旗标。

“谁准她安息的？便是要把她气得掀了棺材板，爬起来打杀我才好。”

那旗标砸在地上摔烂了，这一句话也砸得人发晕，谢兰亭吓一跳，忙不迭往后退了几步。

恍惚才意识到，眼前的秦大将军可是尸山血海里的杀神恶煞，只管动真刀真枪，才不是延英殿中只会吹胡子瞪眼睛的文弱儒臣。

文臣肠子弯弯绕，武将做事倒是利落果决，他这东一下西一下的，毫无章法，实在叫人难以招架，却又不好硬碰硬。

谢兰亭沉肃了脸色：“只是提醒秦都护，贞宗为赵氏江山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秦都护身为贞宗股肱，还请竭诚以效陛下。”

秦千驰不耐再听她絮叨，摆手让她退下。

这江山姓什么他才不在乎，他所效忠的从来也只有贞宗一人尔。赵家宗室那一群乌合之众算得了什么？便是高祖现世，也奈何不了他。

昔年赵小将军灵州新婚仓促出逃，到了赵敬元跟前听处置，但凡有不顺意的，只要她红缨枪一举，他便跟着她与赵家决裂，自此招兵买马、割据一方、自立为王，乃至荡平天下，也不是难事。

她的不世功业，又岂是独一个“赵”字所赋予的？

……

谢兰亭拟好了封秦千驰为靖王的诏书，又送去清思殿。

“靖王？”赵珏面色淡淡，心中却冷哼一声，“这封号是谢舍人拟的？”

谢兰亭摇了摇头，答：“是他自己定的。他字靖之，又封为靖王，靖难安民，倒是好寓意。”

赵珏心情却很复杂。

秦千驰十几岁便已无父无母，二十岁及冠的时候他还是赵家军里的副将。他字靖之，是赵珏给他取的。赵敬元笑她胡闹，哪有平辈给平辈取字的。

刚及冠的秦千驰却说极好，他就要叫秦靖之。他知道这“靖之”是何意，是她要平定凉州、灵州，一统河西之地。

后来他与她并肩作战，拿下了整个河西之地，乃至京都。彼时的开国元勋秦将军的确当得起“靖之”的字，可如今的逆贼做了靖王岂不无耻。

他根本不懂得“靖难安民”这四个字有多重。

昔年江山未定之时，赵珏随父攻打沙州，久攻不下，僵持多日。沙州弹尽粮绝，沙州节度使带头杀了自己的姬妾，烹之与军士分食。

那时候赵珏年纪尚轻，纵是见惯了沙场淋漓鲜血，目睹那情形也不免心生恶寒、几欲作呕。

以人而食，也不过多守了三日，却失了人性，与那山林野兽有何分别？何况军士本应保家卫国，其刀刃岂能冲着弱质妇孺，甚至啖其肉、饮其血？

赵敬元彼时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乱世何来家国？待同一面旌旗遍布这江山大地，王朝一统、天下太平之时，方能为生民立命。

赵珏闻言，回头望向沙州城上竖起的那面赵氏旌旗，捏紧了拳心。

人生下来本无不同。可为何有人能享朱门豪奢、吃不尽的山珍海味，有人却成了砧板上待宰的肉、锅釜之中烹煮的粮。

所谓弱肉强食，如若不想成为待宰的两脚羊羔，就得拿起手中的屠刀。可人生来到底是不同的，并非所有人生来就有刀可拿。是那沙州节度使的姬妾和百姓不愿意拿刀吗？

赵珏心里明白，她能在乱世中衣食无忧地长大，甚至能手握长枪立于不败之地，皆因那面赵氏的旌旗。

既如此，总要握紧这长枪，护一方太平，免弱者遭欺凌颠沛之苦。既要对得起这面旗、这个姓氏，更要对得起这面旗所护佑的生民。

而彼时的赵珏还不曾想象，待赵氏旌旗遍布河西、中原乃至九州大地之时，“靖难安民”四个字落在她一人肩上，会是怎样的千钧之重。

……

谢兰亭拿着奏折去中书省拟正式的诏书。待这诏书下发，秦千驰从此便是大梁朝的靖王，食邑万户，万人之上，摄政王的身份便也板上钉钉了。

赵珏对此倒是心平气和很。

今日能让他封王，来日便能褫夺了他的一切。只要她能顺利夺回政权，转眼便能叫他成王做败寇，生杀予夺皆是她一句话之事。

午后，赵珏在清思殿中静坐，等新任的太傅李昭昱入宫来给她授课。

自然也不指望读什么书，只是打着听课的幌子，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与她昔日的这位股肱之臣，筹谋国事。

到未时末，李昭昱才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