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投掷出去前,她又忽然侧头对李昭昱道:“李相可敢与我赌一局。”
他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那只铜壶,下意识地回:“赌什么?”
“就赌这十支箭。若我赢了,李相要像从前效忠贞宗一般效忠于我。”
她信誓旦旦地,话落,第一支箭也掷了出去。
李昭昱目光仍定在那铜壶上,见那支箭离壶尚有些距离便乏力而落于地上。不用侧头,就能感知到身边人的不悦。
何谓效忠?世家大族代代相传已有几百年,他们李家效忠过前朝,也投诚于如今的大梁赵氏。君臣之间所谓效忠,也不过是维系江山统治的一个必要环节。论及真心,又能有几分。
他那位致仕的阿翁,荣膺太保,教诲族中子弟时曾言,李家人效忠的是盛世王朝,是万千黎庶。言下之意,所忠者从来不是哪一个皇帝。
李昭昱初听此言,只觉得这话说得高尚,到后来才明白还有第二层意思。若皇帝难堪其位,世家大族亦有正本清源、康济宇内之责。
他思绪纷飞,不曾答话。
而赵珏一箭失利,又投出去第二箭,这一次羽箭又越过了铜壶,仍是不中。
她暗自恼火,自己如今对这副身躯的控制力实在太差,这筋骨的底子又太弱,爆发力和耐力都难以差强人意。
往日里读的书都还原样在脑子里,可力气和武艺却散尽了,须得找机会从头练起。
“李相不肯与我比试,是瞧不上我?”她有些戏谑的语气。
李昭昱回神,再不接箭就大不敬了。
他到底还是君子六艺样样学过的,只是不精于此道,从不喜在人前摆弄。往日里也毕竟总有张扬百倍之人在她跟前卖弄,他自不会傻到扬短避长。
第一箭便稳稳投进了铜壶之中。第二箭又中了。
赵珏眯了下眼,投出了第三箭。这一次擦着铜壶而过,落在壶外。
到第四箭,她才仿佛拿回了身体的主动权,那支箭有些惊险地落入壶中。
李昭昱为她击掌喝彩,就像宫宴上为王公子弟喝彩的众人。
她不语,又投出第五箭、第六箭,皆投进了。
他这才定了下神,回忆此前的那几箭,很明显,一箭比一箭准。
最后一人十箭皆已投出,一合计,赵珏十中七,李昭昱十中八。
“输了。”她面无表情地把箭筒丢在一旁。也是不曾料到如今这般的小把戏,她都能输给一个文臣。
“不,是臣输了。”李昭昱却摇了摇头,又道,“陛下天赋异禀,前三箭只是生疏,后七箭可谓百发百中。若再加试一轮,臣必输无疑。”
她倒也从善如流,勾唇道:“如此,李相可要愿赌服输,效忠于我。”
他顿了一下,只是道:“臣为君纲,为人臣者,自是要尽忠竭力,报效君王。”
赵珏自是不大满意,却也心知急不得。
内侍将投壶的陈设撤下去,君臣二人也回到殿内。
李昭昱瞥见桌上那副字,心又沉了几分,开口道:“陛下既然临摹贞宗的字,想必对贞宗亦是心怀景仰。”
她不置可否。
“既如此,应知贞宗陛下如明月高悬,而非苦海逝水。”
她是万千人嫉恨、万千人觊觎的天上月,可总有人水中捞月,妄图敲碎一池月光,亦或奢望将月照私有。
赵珏怔了下,末了又只觉得好笑。
“不管明月还是逝水,今时今日,还请李相助我。待秦千驰离京南征,让以李家为首的京中世家,能为我所用。”
李昭昱神色却僵硬起来,声音低沉:“陛下年轻气盛,恐不知理政之艰难。大梁建国方十数年,京中世家却已盘踞百年,连高祖贞宗尚且不敢言让世家为其言听计从。”
赵珏暗觉有些古怪,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夸大其词。世家势大不假,可昔年君臣二人齐心,开科举、抑世家,从不曾畏难。
只怪宜安县主实在弱势,在如今的李昭昱眼中,要对抗世家,自然是以卵击石。
于是她道:“并非要与世家对抗,也非要让世家对我言听计从。只是国家生死存亡之时,当齐心协力共退反贼。世家修身齐家治天下,要眼睁睁看着逆贼祸乱朝纲吗?”
李昭昱半晌没作声,良久方抬起头道:“陛下以为,如今的秦千驰,与昔年的高祖皇帝,有何不同?”
赵珏额上青筋猛地一跳。
他言下之意,秦千驰和赵敬元皆是马背上夺天下的武夫,本无不同。世家所奉天子,本也非一家之姓。
“李昭昱!”她将桌上那写了字的宣纸揉作一团,掷在他脸上,怒叱道,“你对得起贞宗吗?”
他未曾料到新帝猝然发作,任那纸团不轻不重地砸在脸上,又坠落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