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修竹闻言,怔了下,没来由地忆起数年前梁贞宗驾临翰林院时的惊鸿一瞥。
彼时的郑翰林在一群才子能臣中寂寂无名,梁贞宗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轻轻滑过,不曾停留过哪怕一瞬。但他却记得真切,可惜贞宗年间始终难得其青睐。
世人对女子总是轻视,也无怪乎郑家此前的情报是宜安县主羸弱而不足为虑。男人对女人的傲慢,就像世家大族对寒衣白身的不屑。这种傲慢有时会蒙蔽人的眼睛,只有站得足够高,鹤立于群,才能换得人青眼相加。
“玉玺被魏王一党带出宫去了,你这诏书拿来给我瞧也无用。”赵珏语气很笃定,却并未将话说破,“郑翰林今日来此,并非为这诏书。”
郑修竹本不欲多言,此刻却道:“秦大将军不日便要出征讨伐魏王,为陛下取回玉玺。”
赵珏眉梢轻挑。秦千驰要出征一事怎么转眼人尽皆知了?不过也不足为奇,如今郑家和秦千驰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互通有无也是常事。
而秦千驰离京后,必定是由与其结盟的郑家坐镇京城。也不知郑相与秦千驰做了何等利益交换。而若要瓦解这联盟,眼前的郑修竹无疑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郑氏年轻一辈如今在朝中无人可堪大用,郑相这才把目光放在郑修竹的身上。这无疑也是郑修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棋子之所以甘心做棋子,乃因其不甘。
赵珏抬起眼,直视他明里暗里打量试探的目光,轻声道:“世家于尔既是助力,更是束缚。未免作茧自缚,还需另寻出路。待玉玺取回后,不论如何,朕,就是大梁朝名正言顺的皇帝。”
言罢,她提笔在诏书上画了敕。诏书经皇帝朱笔画敕后,便可送门下省复核,再由尚书省执行。
这个朱红的敕字,赵珏落笔很稳。气定神闲,熟稔得很,似已朱批过成百上千次诏书。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之间,甚至隐隐有帝王的气韵。
郑修竹一时有些发愣,冷不丁听见新帝又问——
“郑翰林字什么?”
他下意识便答:“茂林。”
赵珏放下手中的笔,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似在她唇齿间研磨舔舐:“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好名字。”
郑修竹冷淡高傲的面容裂了条缝,一瞬之间透出一丝真切的茫然失措,落在她眼中越发显得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他恍惚了一下,又很快清醒过来,脸色略显僵硬地道了声谢:“陛下谬赞。”
赵珏含着笑,将那画了敕的诏书递还给他。
郑修竹接过,低头看了眼,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朱红的敕字。那墨迹未干透,些许朱墨沾在了他指尖。
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将诏书合上,起身告退。
赵珏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轻扬了下颌,允他退下。
离开清思殿的时候,郑修竹才发觉自己在这寒冬腊月里竟出了一身汗,想来应是那大殿中烧的炭火太足了些。
出宫时,他步履时疾时缓,思来想去。怪不得梁贞宗会属意宜安县主做这江山的继承人。
原本他和郑家人想法一致,认为那遗诏必定是谢兰亭作伪,以为宜安县主只不过是个纸糊的病秧子。今日一见,他此前的筹谋皆要从头再捋一捋了。
郑家人连对面的执棋人是谁尚且看不透,他这颗棋子另谋明主也无可厚非。可终究见风使舵难成大计,棋局之上敌友难辨,稍有不慎就阴沟里翻了船。
郑修竹捏紧了手中的诏书,俊美的面容上有挥之不去的冷峻。
谢兰亭重任中书舍人一职,他这个翰林院待诏便彻底失了权。这或许是他所拟的最后一份诏书。
只是不曾想,堂堂君子饱读诗书,有朝一日竟靠这皮相换得转机。所谓皇夫,亘古未有,倒是让他开了先河。
先皇贞宗的后宫皆是些以色侍人的面首,一群不入流的货色,卑躬屈膝,哗众取宠。那些美娇郎被养在贞宗后宫,只为讨贞宗欢心,不准有一丝一毫涉足前朝政事,若有违此令,抄家灭族不在少数。
郑家人还做着春秋大梦,说新帝岂能与梁贞宗相提并论,皇夫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夫君,又岂是贞宗后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侍臣能比的。待新帝诞下留着郑家血脉的皇嗣,早早驾鹤西去,这天下往后百年便还是由他们郑家人做主。
郑修竹扯了下嘴角,加快脚步往门下省去。
他拿着诏书,才刚迈进门下省的门,不少人抬起头来看向他,明里暗里的目光复杂而古怪。
他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
那些目光冒昧、戏谑、鄙夷,让人不适,脊背上似有蚂蚁在爬。
那是男人们惯常看女人的目光。
郑修竹往日也是这般打量贞宗后宫里的那些侍臣们的。
自从郑相将他一同带进延英殿,风声传开了之后,这些人看他的目光就变味了。
而出了政事堂,在翰林院或是其他更低级别的官署,那目光中还多了一种情绪——忮忌。背地里听到他们议论,讥笑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自有通天的捷径,寻常人哪里能肖想。
或许到底侍臣与皇夫是不同的,就好比宫中寂寂无名的嫔妾不计其数,可皇后却只有一个,遭人嫉妒也是常事。
郑修竹原本尚有些迟疑,这捷径到底该不该走。可走到这一步,再想回头,这些看客恐怕也只会讥讽有加,更成了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