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暄原本不算好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三两下脱掉鞋子,换上棉拖然后用不满的眼神看着方随。
他比方随高出十几厘米,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眼睫会投下一小片灰色阴影,整个人又添了几分阴郁。
方随完全无视掉他投射来的不友善目光:“要先去沙发坐会儿吗?我去做点饭菜。”
方随走到沙发旁边,给陈恪暄倒了一杯热水,“看点东西吗?”
陈恪暄坐到沙发上,方随打开对面墙上嵌着的光屏,随机切换着不同的节目,并注意着陈恪暄的表情。
切换完两轮,方随停在一个动画片节目,然后站起来,“你先看着,我去厨房做饭,就在那里。”
他指了指客厅的东北角,见陈恪暄没什么反应,便安心离开。
但进了厨房,方随倍感棘手。
家里一直没有请过家政,因为两人自婚后基本没有什么在家里吃饭的机会,方随在研究所食堂解决,陈恪暄则是有更多的应酬。
而且方随已经很久没有动手做过饭了,当然,以前动手做饭的时候做得也不算好吃就是了。
厨房放着方阳今天早上送来的菜,种类很多,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好像并不知道陈恪暄喜欢吃什么。
方随选了一束西兰花和一包新鲜虾仁,煮好拌上现成的油醋汁,打开搜索到的菜谱,做了两份葱油拌面。
在制作过程中,方随想,本来要回来做饭是想丰富一下饮食结构,这么看来,还不如点外卖,甚至根据营养程度来看,不如喝一瓶高浓缩营养液。
方随先把两份面端上餐桌,去客厅叫陈恪暄。
和他想得不一样,陈恪暄并没有在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动画片,而是闭上了眼睛,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毛,让他看起来有些乖顺,只不过由于身体尚处于待恢复状态,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方随轻轻地拍了下沙发,没等他发出声音,陈恪暄便睁开了眼睛。
“吃饭了。”方随往餐桌指了指,“你先去坐着,我去拿筷子。”
等方随端着唯一的一盘菜,以及两双筷子走过来的时候,陈恪暄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餐桌前。
方随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幼儿园排排坐的小朋友,他压住唇边的一抹苦笑,将筷子递过去。
可能陈恪暄确实如医生所说,目前的智力以及精神处于孩童状态,但是他的某些举止依旧能看出之前的影子。
吃饭的时候一丝不苟,一次只吃一样菜,咽下才会重新夹起另一样,举止斯文,敛住神色的样子看起来和失忆前十分相像。
方随也动了筷子,夹起一颗西兰花。
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忘了放盐。
方随看向陈恪暄,陈恪暄依旧在安静地进食。
“好吃吗?”方随试探着问。
陈恪暄没有回答,只是在还没咽下的时候又夹了一颗西兰花,放到拌面的旁边。
关于陈恪暄的身体状况,可能又要加上一条对味觉感知不明显,方随默默记下,准备告诉梁医生。
盘子里的东西被全部吃完,方随思考要不要再给陈恪暄开一瓶高浓度营养剂,但想想他目前仍处于手术预后期,输入过多的能量可能也不算好,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叫来家中的家政机器人,将餐桌上的餐盘递给它,并调到全屋清洁模式,机器人重复了一遍设定程序,拐进了厨房。
梁医生还提过,陈恪暄需要充足的休息,身体较为虚弱,需要每天最少十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方随站起来问:“要去洗漱吗?该睡觉了。”
方随把陈恪暄领到他自己的房间,给他拆了支新的牙膏和牙刷递过去,看着他洗漱完,然后才问:“可以自己洗澡吗?有浴缸,你可以泡一会儿,我在外面等着。”
陈恪暄的家一共有三层,其实算是比较简单的,第一层是客厅厨卫及就餐区,外加一个大大的庭院,第二层则是方随和陈恪暄分别的卧室和书房。
在陈恪暄洗澡的时候,方随回到自己房间给梁医生打了个电话,等通话结束出去的时候,陈恪暄已经站在了他自己房间的浴室门口。
方随上下打量了一下,衣服没有穿反,睡衣是干燥的,头发微微泛着湿气,没有被完全擦干。
在自理能力方面,方随默默地画了道勾。
“该睡觉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喊我,我就在对面的房间。”
陈恪暄走到床边躺下,方随顺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需要关灯吗?”
依旧是没有交流和答复的。
方随走到门口,关上了卧室的灯:“晚安,明天见。”
安置好陈恪暄,方随去花房选了个花盆,然后去了车库。
被陈恪暄砸烂的是他成为进入研究所后成功培育出来的第一株幼苗,成长缓慢,品种接近灭绝,因此非常珍贵。
他打开车内灯,找到掉落在地垫上的幼苗,还好,仅仅有些弯折,枝叶掉了一片,但养养应该还能变好。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幼苗放进花盆里,将地上的特别调配泥土捡起放进花盆中,接着清理好地上剩余碎片,并想着第二天不但要去交通局取回飞行器,还要将这辆车送修。
整理好车子,方随捧着花盆上楼准备回到卧室休息,在路过陈恪暄房间的时候,他发现缝隙中隐约透着光。
他停下敲了两下门,然后走进去。
陈恪暄正坐在床边,看到方随手中的植物突然瞥开了眼睛。
“怎么了吗?身体不舒服?”方随一边问,一边走过去,在确定好陈恪暄的生理体征并无异常之后,方随接着说,“那我先回去了,我还没有洗漱。”
陈恪暄把脑袋转了过来,看着方随手上捧着的花盆。
“还需要关灯吗?”
陈恪暄握住了方随的手。
方随有些怔然,想问怎么了,但陈恪暄根本不看他,只是盯着那株幼苗,目光带着一丝的不自然。
接着,方随的手指被轻轻地捏了几下。
过了很久,方随才反应过来。
他可能是想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