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整了整本就整洁的衣襟,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后,她的手自然地抬起,指尖抚上了脖颈处那片与周遭无暇肌肤格格不入的、暗红残缺的疤痕。那动作轻缓,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随即她手指汇聚灵力,在虚空中一划,一面波光潋滟的水镜无声展开,水镜中从中间出现一幅卷轴,慢慢展开山河舆图。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舆图最北端,黑光已然占领了一大片边界,并且仍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蔓延。
“看到这了吗?”仙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这一片黑色的是浊气源头,蔓延向下界数百年。”她收回手指,目光终于从水镜上移开,落回秦凝月脸上,那眼神深沉,带着一种承载了万载重负的疲惫。“我身为仙尊总是要以苍生为主,近来这些年没有去找你我很抱歉。”
水镜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消散,化作点点微光再也找不见。
秦凝月盯着仙尊的脸,企图从脸上刺探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破绽,来证实她所说的是谎言。看了半响,只看到一片无愧于心的坦然,一种将自身完全奉献给宏大使命的冷静。
或许是真的吧,秦凝月有些茫然地想。真的存在这样一种人,一种纯粹到可以为了遥不可及的苍生,而理所当然地牺牲掉触手可及的个体。若真是如此,她那被遗忘的三百年孤寂,相较之下,似乎也变得情有可原。
一种无力感抓住了她。在这样的理由面前,她个人的痛苦显得如此渺小。
“我知晓了。”秦凝月被这番话折服,妥协了。
心是无法被道理完全说服的,那股被压抑的苦涩,如同被堵住的泉眼,寻到缝隙便汹涌反噬。被遗忘三百年的苦楚,与此刻死而复生的复杂喜悦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酸楚,直冲眼眶。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冰冷的鳞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连串的泪珠滚落,鳞片上划出湿亮的痕迹。
仙尊静静地看着秦凝月,伸出手,温热的指腹擦过秦凝月的泪珠,抹去一滴又一滴的泪珠,越是想要擦去越抹不开断珠般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春洪。
“莫哭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疚。指腹已经擦不干净泪珠,仙尊拿起自己的手帕为秦凝月拭去泪水,“将你遗弃这么多年我很是过意不去,从此之后再也不会了,待你好起来我定会给你补偿。”
一番话激起秦凝月更为剧烈的情感波动,她的生命中还未尝有过这样对待她的人,何曾有人在意她的眼泪,承诺她的未来?无论是虚情假意,还是施舍,在此刻终归是给了她片刻的温柔。
她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像似要将三百年的委屈尽数倾倒出来。良久,直到体力耗尽,浑身脱力,那汹涌的泪潮才渐渐平息,只剩下不受控制的抽泣。
仙尊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安静下来的秦凝月的头顶,同她说到:“方才你见过那个是天权,在天宫司掌文书典籍,平日你有什么需求或是不懂的都可以去问她,”她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将你带回来那个叫开阳,司掌征伐武事,喜着红衣,等你好利落了,若想习武强身,也可同她讨教。”她顿了顿,语气平常地提及另一个名字,“还有一个是天枢,你还未曾见过,是天宫的得力干将,等来日再让你跟她见面。”
交代完毕,仙尊俯下身子,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秦凝月犹带湿意的眼角。“乖孩子,好好休息吧。”
她直起身,转身欲走,就在她迈步的瞬间,秦凝月的蛇尾无自觉得缠上仙尊的腿,不希望仙尊离去。
仙尊的步伐被这突如其来的牵绊拉得一滞。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沉默地思索了片刻。最终,她轻叹一声,还是转身坐回了床榻边。
“罢了,”她重新伸出手,抚摸着秦凝月的头,声音低沉,“乖孩子,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口中哼起的一支古老而陌生的哄睡曲调,如同最温暖的漩涡,将秦凝月残存的意识一点点拖入黑暗。秦凝月最后看到的,是仙尊在朦胧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
秦凝月意识再次昏沉,再次陷入了沉睡。
她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又回到了祈世殿,灼热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窜起,舔舐着朱红的立柱,吞噬着垂落的经幡,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绝望的通红。浓烟滚滚,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拼命游窜,寻找生路,却被那道无形的结界狠狠弹回。
逃不出去。
绝望,萦绕在她的心中。炙热的火舌燎过她的□□,带来钻心的疼痛。耳边是房梁轰然坍塌的巨响,碎木与火星如雨般砸落。
这一次,没有人来。
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触手可及,带着焦糊的味道,要将她彻底吞噬……
“嗬——!”
秦凝月猛地从床榻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惶然地环顾四周,这里不是祈世殿,这里没有火焰,没有浓烟。
是梦。只是一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