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被精确调控的“晨曦”透过高窗,落在玛丽乔亚这间狭小囚室的金属地面时,莉娅知道,今天将与往日不同。
送来的不是那身深蓝近黑的仆人裙,而是一个精致的漆木衣匣。打开后,里面折叠着一件华美得近乎刺目的长裙。
纯白。不是仆从衣料的廉价白,而是某种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顶级丝绸与薄纱层层堆叠而成的白。
款式看似保守。高领、长袖、裙摆及地,但剪裁却极致贴合,每一道曲线都被精准勾勒。衣料本身带着微妙的光泽感,行动间,光线流转,她整个人都在散发着柔和却无法忽视的光芒。
没有多余的珠宝装饰,仅仅在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与瞳色伪装相同的深褐色丝绒腰带。
这是一件低调的奢华礼服,也是一件精心设计的展示袍。
它将“珍贵”与“归属”同时烙印在穿着者身上。
随衣裙附着的指令简洁冰冷:“恢复原本发色,穿戴整齐。随行出席狩猎大会。”
莉娅的手指抚过冰凉滑腻的衣料,心沉了下去。罗兹瓦德圣喜爱炫耀“收藏品”的稀有,而加林圣……他似乎更倾向于展示“所有物”的完美与服从。这身衣服,是将她作为一件活着的“战利品”或“技术珍宝”,置于同侪目光下的宣告。
她坐回冰冷的铜镜前。指尖找到发际线处那微小接口,轻轻一揭,数月来如同第二层皮肤的黑色假发套被取下。
瞬间,绚烂如朝霞浸染珊瑚、又如初绽桃瓣凝露的粉橙色长发,失去了所有禁锢,如一道温暖奔涌的瀑布,倾泻而下,披散满肩,流淌过腰际。
发丝带着被长期压抑后略显僵直的弧度,却在冰冷光线下折射出惊人的生命力与光彩,与她苍白的面容形成诡异又夺目的对比。
她凝视镜中那张脸。肌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却更衬得五官精致得近乎虚幻。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纤细挺直,唇色很淡,是褪色的蔷薇花瓣。
而最大的秘密藏在眼睛里,她戴上特制的星际隐形镜片,将那独一无二、仿佛熔融琥珀与碎金流淌般的金色眼瞳,完美伪装成沉静无波的黑褐色。
美丽成了一种锋利的武器,也成了更沉重的枷锁。她知道,当这头粉橙色长发暴露在狩猎大会的众目睽睽之下时,将引来什么。
穿戴整齐后,镜中人已截然不同。纯白的长裙包裹着她,粉橙色的长发被她简单挽起一部分,用几枚毫无装饰的珍珠发卡固定,余下的如波浪般披散。华服与美色,共同构建出一件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展示品”。唯有那双被伪装过的黑褐色眼睛,低垂着,将所有情绪死死锁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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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场观礼台,是一座搭建在血腥游戏边缘的奢靡戏台。
当莉娅跟在加林圣身后半步,踏上这片区域时,原本充斥着的喧哗、调笑、碰杯声,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惊艳、愕然、贪婪、觊觎、评估、好奇……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被泡泡头罩或傲慢神情遮挡的脸上,最终汇成一片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注视浪潮。
“那是……?”
“粉橙色的头发!从未见过!”
“跟在加林圣后面……是他的新奴隶?”
“啧,这脸蛋,这身段……裹得这么严实,反而更勾人了。”
“加林圣什么时候也开始搜集这种‘花瓶’了?不过……确实极品。”
低声的议论如同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钻进莉娅的耳朵。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触手,在她脸上、颈项、被华服包裹的曲线上流连不去。几个年轻的天龙人男性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淫邪的光。
加林圣对周围的反应漠然置之。他径直走向预留的主位之一,姿态如同巡视领地的狮王。
莉娅的存在,仿佛只是他权柄之上,一枚最新镶嵌的、引人注目的宝石。
他不需要炫耀,她的出现本身,就是无声的宣告。
看,这就是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珍品。
莉娅低眉顺眼,在他指定的位置站定,微微落后于他的座椅。纯白的裙摆铺开在光洁的地面上,粉橙色的长发在虚假的天光下,像一团被禁锢的温暖火焰。
她将自己所有的感知都向内收缩,如同蚌壳紧闭,抵御着外界粘腻的侵蚀。唯有垂在身侧、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就在这时,观礼台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加粗鲁不耐的动静。
“啧,麻烦……这种鬼地方……”
莉娅握着测量尺的手,猛地一僵。这个声音……粗粝、浑厚,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烦躁。
她几乎不敢置信地,用最微小的幅度,极慢地侧过一点点头,眼角的余光投向声音来处。
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正大步走入观礼区,披着海军中将的正义大衣,黑色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嘴里果然叼着半块仙贝。他眉头拧紧,满脸写着“不情愿”和“快点完事”,正粗声对身边一个小心翼翼的世界政府官员说着什么。
卡普叔叔!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以他的性格和对天龙人的厌恶,绝无可能自愿参加这种护卫活动,除非……
电光火石间,莉娅明白了。他们一定查到了什么,将怀疑指向了玛丽乔亚!卡普叔叔是故意来的!他是来确认的!来找她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鼻尖酸涩得发疼。她想喊,想冲过去,想像在帕拉迪斯岛训练完累瘫时那样,听他一边嘲笑她太弱一边塞过来甜甜圈。
但她不能。她甚至不能多看他一眼。
她迅速低下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握着测量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卡普的出现,短暂地分散了一些对莉娅的注目。但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扫视全场、履行他“安保巡视”职责时,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那抹纯白与粉橙。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两秒……沉重得如同实质。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了零点一秒。
叼着的仙贝碎屑,从嘴角飘落。
那一瞬间,莉娅仿佛能听见卡普脑中某根弦崩断的巨响。
震惊、确认、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他的莉莉,他当成亲女儿一样疼惜关照的孩子,被套上这种华而不实的“展示袍”,顶着那样显眼的发色,像一件物品般被摆放在这群渣滓面前!
卡普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周围的气温仿佛都因他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而下降了几度。他身边那个官员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卡、卡普中将?”
“……没事。”卡普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但整个身体的线条都绷得像拉满的弓,眼角的余光如同烧红的铁钩,死死钉在莉娅身上。
那目光里,有滔天的怒火,有心肺被撕裂般的痛楚,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无力和狂怒,他就在这儿,却什么也不能做!不能冲上去,不能带走她!
莉娅的头垂得更低了。她能感觉到卡普叔叔那沉重如山的目光,像滚烫的岩浆浇在她背上。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委屈、酸楚、想放声痛哭的冲动,还有一丝在绝境中看到亲人身影的微弱慰藉,在她心中激烈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