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沫回到了商业街。
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白天雕刻贝壳,晚上经营小食摊。只是偶尔,会有龙宫城的侍者专门来买她的焦糖布丁,说是“某位贵客特别喜欢”。
沫知道是谁。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天深夜,收摊后,费舍尔大叔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沫,你听说了吗?白胡子海贼团的人到鱼人岛了!”
沫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白胡子……海贼团?”
“对!今天下午靠岸的,就停在港口那边。”大叔压低声音,“来了两艘船,主船没来,但来了几个队长!据说是来补充物资,顺便……打听事情。”
“打听什么?”
“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大叔摇摇头,“具体不清楚。港口那边的人说,领头的那个金发队长。就是马尔科大人,脸色很差,问话时语气冷冰冰的,把几个商贩都吓着了。”
沫握紧了手中的抹布。
(马尔科……他还在找吗 ……)
“不过他们应该明天就走。”大叔继续说,“白胡子海贼团从来不在鱼人岛久留,这是规矩。”
沫沉默地擦完桌子,收拾好摊位,上楼。
但她没有睡。
深夜,当整条商业街都沉入梦乡时,她悄悄从窗户滑出,鱼尾轻摆,无声地融入海水。
权杖在她手中恢复原状,顶端的宝石发出微弱的蓝光,为她指引方向。
港口在鱼人岛的另一侧。
她沿着运河潜入深海,避开巡逻的鱼人士兵,从水下接近停泊区。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两艘船。
不是莫比迪克号,是旗下舰队的船只。但船帆上绘制的白胡子标志在深海微光中清晰可见。
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还亮着灯。
她藏在一片珊瑚丛后,三重金色光圈在眼底旋转,视觉拉近……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慵懒的姿态,但此刻背脊挺得笔直。他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个酒瓶,但没有喝,只是望着深海某个方向。
马尔科。
三个多月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眼下的阴影更深。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蓝色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沉郁的、望不到底的暗色。
沫的喉咙发紧。
她看见马尔科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会发光的深水苔藓挂坠。那是她以前托人送给他的礼物的小配件。
他低头看着挂坠,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沫瞬间收敛所有气息,整个人缩进珊瑚丛的阴影里,光学迷彩全开。
(他发现我了?不……应该只是直觉……)
马尔科的目光在深海扫视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挂坠上。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水波阻隔,听不清。
但沫通过唇语,隐约辨认出那个口型:
“……小莉娅。”
她的眼眶骤然发热。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出声。
不能让他知道。
她看着马尔科又站了一会儿,最终收起挂坠,转身走进船舱。
灯光熄灭。
船体在深海中静静悬浮,像一座沉睡的墓碑。
沫在珊瑚丛后待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鱼人岛的“人造晨光”开始渗透海水,她才缓缓转身,游回商业街。
回到房间,关上窗。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权杖从手中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浅紫色的长发垂落,铺满地面。
无声的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全身。
这一次,她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为马尔科眼中的悲伤。
为那些还在寻找她的人。
也为这个不得不隐藏、不得不欺骗的自己。
窗外,鱼人岛的晨光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三个月前的那片火海里。
永远停在了赤犬的岩浆拳贯穿胸膛的那一刻。
永远停在了粉橙色长发散开、坠入云海的瞬间。
沫缓缓抬起头。
紫金色的眼瞳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她捡起权杖,握紧。
宝石在她掌心发烫。
像在提醒她:
你还有事要做。
她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准备今天小食摊要用的食材。
刀起刀落。
动作精准,稳定。
仿佛昨夜那个在深海里无声哭泣的人鱼少女,只是幻影。
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些伤痕,已经刻进了灵魂最深处。
有些誓言,正在寂静中生根发芽。
等时机到来。
等她能真正站在阳光下。
等她能亲口说出“我还活着”的那一刻。
她会回去。
回到他们身边。
用这双已经沾过血和泪的手。
亲手了结一切。
窗外,鱼人岛的白天开始了。
商业街渐渐喧闹起来。
而深海之中,那两艘悬挂白胡子旗帜的船,已经悄然起航,驶向新世界的暴风雨。
他们还会再来。
她也会等待。
在深海里,在暗影中。
以“沫”之名。
以莉娅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