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着的时间长了，说话也多了一点。

有一天下午，她看着林越，忽然说：“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事？”

她想了想。

“你三岁的时候，发烧。烧了三天。我抱着你，不敢睡。”

林越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时候你爸在外地。我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

“后来烧退了。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妈’。”

林越听着。

她说完之后，就没再说话。

林越坐在那儿，想着她说的那些事。

他不记得了。

但他忽然很想记得。

第九天，林越出去买东西。

医院旁边有个小超市。他进去转了一圈，买了点水果，买了点喝的。

出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电话亭。

那种很旧的，现在没人用的那种。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妈打电话那天。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手机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拨出那个号码的。不知道她躺在那儿，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妈醒着。

他把水果放下，坐在床边。

她看着他。

“出去转了？”

林越点头。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越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那个店，不用管？”

林越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他等你吧？”

林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林越点头。

她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那就回去。”她说，“看完了，就回去。”

林越张了张嘴。

“妈——”

她摇头。

“我没事。”她说，“就这样。”

林越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

“去吧。”

第十天，林越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他去医院，坐在床边。

他妈醒着。

他看着她说：“我明天回去。”

她点头。

“路上小心。”

林越看着她。

“过段时间我再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轻。跟上次一样。

很快就松开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很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林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他爸在走廊里。

林越走到他面前。

“我明天走。”

他爸点头。

林越看着他。

“她——”

他说不下去了。

他爸等了一会儿。

“我知道。”

林越站在那儿。

他爸看着他。

“路上小心。”

林越点头。

他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他爸说：

“林越。”

他回头。

他爸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个店，叫什么来着？”

林越愣了一下。

“长城饭店。”

他爸点头。

林越等了一会儿。

他爸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林越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他爸还站在那儿。

第十一天早上，林越去医院看了最后一次。

他妈睡着。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他爸不在。

他开车离开那个城市。

开到中午的时候，他进了那个服务区。

就是遇到苏珊那个服务区。

他把车停好，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坐在长椅上。

是苏珊。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见面了。”

林越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

“回去？”

林越点头。

她没问这次回去干什么。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站起来，去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林越接过来。

两个人坐在那儿，喝水。

喝完，她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我可能要停了。”她说。

林越看着她。

她想了想。

“开了两个月了。累了。”

林越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也可能明天又不想停了。不知道。”

林越点头。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路上小心。”

林越看着她。

“你也是。”

她上了那辆旧吉普，发动引擎，开走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公路上。

然后他站起来，上了自己的车。

继续开。

开到傍晚的时候，他进了那个加油站。

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老头说“这条路一个人开容易疯”的地方。

现在没人。

他加满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了车，继续开。

开到天黑的时候，他开始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放倒座椅，躺下来。

拿出手机。

沈渡没发消息。

他发了一条：“明天到。”

沈渡回得很快：“好。”

林越看着这个字。

他又发了一条：“我妈让我回来的。”

沈渡过了很久才回。

“你怎么说？”

林越想了想。

“我说过段时间再回去看她。”

沈渡没回。

林越等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回的：“那到时候我陪你去。”

林越看着这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不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