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忽然感觉束缚消失了。
他们冲上前,外面却突然出现异动——更多的“影子”朝帝王扑过去,却和刚刚的“邪念”有些不同。
更像是……冤魂。
它们并非生于帝王心底的恶,而是由他亲手造就的累累白骨所化,是被灭门的忠良、被屠戮的百姓、被枉死的臣工,聚成的无边怨气。
比邪念更冷,更沉,更带着蚀骨的恨。
方才被帝王强行吞入血脉的邪念,此刻竟在他体内躁动起来,像是被这些冤魂勾动了最原始的暴戾,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疯窜。本就昏死过去的帝王猛地在沈淮安怀中抽搐了一下,唇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痛吟,原本苍白的脸颊涌上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被青黑覆盖。
“萧然!”
沈淮安抱紧他怀中单薄的身躯,指尖死死扣住帝王后背的衣料,只觉怀中人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却又冷得像万年寒冰,两种极致的温度在他身上疯狂撕扯。
陆清禾早已止住了哭声,望着那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黑影,浑身止不住地发颤。那些冤魂没有实体,却能清晰看见一张张模糊而怨毒的脸,在黑暗中张合着嘴,发出无声的哭嚎,声声都在索命。
“是……是被他杀了的人。”陆清禾声音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它们是来讨债的。”
沈聿白猛地挣开杞白彻的手,拿了旁边的一根棍子便要上前,却被那股无形的怨气弹开,吐出一口鲜血。
“别过去!”杞白彻厉声喝止,脸色凝重如霜,“这是业障,是他造的杀孽,旁人碰不得,一碰便会被怨气缠上,永世不得脱身!”
沈聿白捂着胸口,看着被冤魂层层包裹的两人,眼底通红:“可他刚压制住自己的邪念,根本没有力气再对抗这些!”
他们只是来自现代的普通人,副本也没有赋予任何对抗怨气的能力,他们只能在这干看着。
有心无力才是最绝望的。
成败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真是熬人。
话音刚落,裹在冤魂之中的帝王忽然动了。
他没有睁开眼,意识依旧混沌,可身体却像是生出了本能。在沈淮安怀中艰难地抬起手,那只刚刚攥碎邪念、指尖还泛着白的手,缓缓挡在了沈淮安身前。
这一个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明明已经虚弱到连呼吸都要断裂,明明被体内的邪念与体外的怨气同时啃噬,痛得浑身痉挛,却依旧记得,要护着他身后的人。
“师尊……这世间,唯一值得我留恋的,怕是只有师尊了。”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血沫,带着疼,却异常清晰。
“别碰……我的人。”
下一秒,他体内的邪念骤然爆发。
不是失控,而是臣服。
那团本该是他枷锁的恶,在他护住沈淮安的那一刻,竟顺着他的血脉涌至掌心,化作一层漆黑的屏障,将扑上来的冤魂狠狠挡在外面。邪念与冤魂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黑烟滚滚,殿内的烛火瞬间被吹得熄灭,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沈淮安怀中人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颤抖,都像是在把自己的命一点点碾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帝王正在用自己的神魂,强行牵引邪念,去抵挡那些无边的怨气。
这是在以命抵命。
沈淮安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帝王滚烫的额头上,一字一句,温柔却有力地落在他耳边:“我在,萧然,我一直都在。”
——你不用一个人扛。
——你的恶,我陪着你收。你的债,我陪着你还。
——这也是我自己种下的因,便也由我来还。
萧然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剧烈颤抖的身子,竟缓缓平复了几分。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邪念,也渐渐温顺下来,不再是噬主的凶兽,而是化作了最锋利的盾,牢牢护着他与拥他入怀的人。
黑暗中,冤魂的嘶吼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它们终究是怕了。
怕这个连自己的恶都敢生吞入腹、连自己的孽都敢一肩扛起的帝王。
怕他眼底那点,为了一人,甘愿与全世界为敌、与所有业障为敌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缕晨光从殿门外斜斜照入,驱散了最后一丝黑烟。
冤魂散尽,殿内重归寂静。
帝王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沈淮安怀中,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断绝,可那只护在沈淮安身前的手,却依旧没有放下。
沈淮安紧紧抱着他,指尖拂过他满是冷汗的额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以及唇角未干的血痕,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帝王的脸颊上。
杞白彻走上前,指尖搭在帝王腕间,片刻后,缓缓松了口气:“命……保住了。”
“邪念已融于骨血,冤魂也已退去,只是……”
沈淮安低头,看着怀中安稳昏睡的帝王,轻轻将他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无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陪着他。”
“他为我,收了自己的恶。”
“我便为他,守一世的安稳。”
殿外晨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所有黑暗与阴冷。
那个曾经嗜血暴戾、沦为暴君的帝王,从此身上多了一道永生永世的枷锁。
可也从此,拥有了这世间,最独一份的温柔。
从今往后,恶由他藏,痛由他扛,而他的师尊,会一直站在他身旁,陪他看遍万里江山,也陪他承受所有罪孽与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