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宣传海报,鲜红的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祛魅英雄,拒绝愚昧,理性至上,科技无敌”。
路边的自动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公开课的宣讲,女讲师的声音尖锐而冷漠:“所谓英雄,不过是统治者制造的精神傀儡,需要英雄的人,永远懦弱愚昧,人类的未来,不靠救赎,只靠自己!”
她走出宿舍楼,校园主干道两旁,悬浮广告牌连绵不断。
“婚姻制度已过时,情感是繁衍的奴隶,未来的星际时代,繁衍交给基因库,摆脱情感的束缚,爱自己才是唯一课题!”
“女人不需要王子,也不需要城堡。她们自己就是舰队。欢迎购买我的新书,《女性觉醒宝典》,只需要29块9,买一份人间清醒,独立自强!”
汪朵朵感觉自己站不稳,转身就跑,想歇一歇,可跑到路边长椅,刚坐下,旁边两个女生抱在一起看平板。
其中一个声音很大:“我妈还劝我找个稳定对象结婚,笑死,她不知道现在谁结婚谁就是自降身价。站街和婚姻的区别,无非是明码标价和暗度陈仓。”
另一个女生点头:“对,爱情就是情感诈骗,清醒的第一步,就是对爱情祛魅,只爱自己。”
“有一段话说得好,女人一定要记住,没有人永远爱你,你父母都不会,所以一定要爱自己,你可以爱一棵树,爱一本书,但绝对不要爱别人,也不要渴望爱。”
声音大的女生说:“渴望爱的都是精神贫瘠,肯定没感受过有钱的底气。我不需要爱,但我从来不缺爱,谁的爱对我来说都一文不值,这样的我闪闪发光。”
汪朵朵的呼吸变得很浅。
理性、清醒、独立。现代正用这些看似正确的词汇,包装新的规训,不符合的人会遭到唾弃。地球人某些所谓的进步,是用新教条,代替旧教条,永远有不符合标准的人被歧视、打压。
她拐进一条小路,想躲开声音。
可一路上,她都听到不断的、不同的广告语。
“成长第一步,对爱情祛魅。”
“成长第一步,对婚姻祛魅。”
“成长第一步,对男人祛魅。”
“成长第一步,对女人祛魅。”
“成长第一步,对亲情祛魅。”
这些宣传语,让汪朵朵感觉,仿佛只有她死了,或者被挖空了所有的心脏脾肺大脑,装上机器人的芯片才能成长。
她继续往前跑,想要逃脱这些宣传语,可小路尽头是露天广场,正在举行新生欢迎会。
扩音器里,一个男生站在高台上。
“朋友们!我们这一代,是第一个真正站起来的世代!不需要神,不需要救世主,不需要眼泪和童话!我们有星舰,有AI,我们即将叩开银河的大门!”
台下掌声如潮。
有人喊:“人类无敌!”
有人接:“理性万岁!”
男生继续,声音被情绪点燃:“那些还相信英雄、相信救赎、相信眼泪能改变宇宙的人,他们不是善良,而是懦弱!他们害怕面对空旷的星空,害怕承认自己只是废物,所以才需要一个更大的影子来遮蔽自己,自欺欺人!”
汪朵朵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一棵不断落叶的树,树叶在风里哗哗响。
校园里的巨型LED屏,全天滚动播放新闻与宣传内容。
画面里,新闻主播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语气里没有一丝客观,只有赤裸裸的道德审判。
“今日最新通报,‘复苏会’十二名核心成员已被捕获。他们试图通过散布伪造影像,宣称纪遇并非毁灭者,而是守护者。这种行为已构成思想污染罪。目前所有涉案人员将被送往祛魅教育中心,接受为期不低于两年的理性重塑。”
画面切换,几个面容憔悴的人被戴上手铐,押进警车,眼睛里带着不屈的光,却被镜头刻意丑化成癫狂的疯子。
主播的声音更加严厉:“纪遇曾以所谓守护之名,妄图操控人类文明,阻碍科技进步,其心可诛。她制造星际灾难,多次将地球拖入灭亡,是人类凭借团结与理性,彻底消灭了这个威胁人类生存的恶魔。”
“在此,本台郑重提醒所有民众,务必提高警惕,远离盲目崇拜,接受祛魅教育,坚守理性底线。任何试图为纪遇洗白、宣扬旧时代无脑廉价的情感行为,都是反人类、反文明的罪行,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与全人类的唾弃,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人类不需要英雄,更不需要圣母、恋爱脑。科技是我们最坚固的护盾,理性、独立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惊蛰日启航的星际舰队,将带着人类的荣光,征服星辰大海,我们的文明,必将成为星际荣耀!”
汪朵朵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全都抬头看着屏幕,脸上写满了认同与愤慨,有人对着镜头里的“反叛分子”唾骂,有人高声附和着主播的话语。
他们的眼神狂热而冷漠,自信而偏执,像一群被洗脑的信徒,虔诚地信奉着“理性”与“科技”这两个新的神明,把所有与他们相悖的价值观,统统打入地狱。
圣母、恋爱脑这些贬义词,已经从大众的网络流行术语中突破圈层,直接抵达官方的宣传术语之中,谁被贴上了这些标签,就是被官方定义的罪人,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个女生挽着同伴的手,指着屏幕不屑地嗤笑:“居然还有人给纪遇洗白,也太蠢了吧?这种恶魔就该遗臭万年,还好人类清醒,把她消灭了。”
“就是,还好现在普及了祛魅教育,不然不知道多少人要被迷惑。还是独立自强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科技才是王道。”
“《易经》里都记载了独立自强的道理,老祖宗都懂,我们现代人更不能落后。等舰队启航,我们就能去外星殖民了!”
汪朵朵加快脚步,路过最后一块大屏时,新闻又切回来了。
主播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她脑子里扎:“复苏会成员供认,他们曾试图复活纪遇的神话,这种思想极其危险,它会让我们重新堕入黑暗时代。人类用鲜血证明过,我们不需要英雄,只需要自己。”
外面已经没有安静的地方,哪里都是宣传。
汪朵朵吓得跑进了附近的图书馆。
一冲进去,图书馆里的安静,好不容易让她平复一些,结果眼前一本本书封面上的大字,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恋爱脑自救指南》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转身又跑到另一个书架,结果一本书的封面又怼了她的脸。
《如何唤醒身边的恋爱脑》
汪朵朵又逃走,跑到了一个接着一个书架,可书架的主推书,总是对她贴脸开大招。
《大女主指南》、《理性至上》、《懦弱的情感》、《女性在婚姻中的卖.淫》、《戒掉言情小说后,我成了人间清醒》、《追妻火葬场背后是女性的自我矮化》、《消灭恋爱脑从我做起》、《论废物娇妻如何拖累女性进步》、《雄竞的合理,雌竞的危害》
图书馆里,旁边有个大学生正翻着书,激动地跟旁边的人说道:“异性恋只为传宗接代,男女根本就不适配,同性就应该跟同性在一起,男同的感情比女同稳定多了。”
汪朵朵的视野开始模糊,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忽然感觉喘不过气,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像逃难似的逃出了图书馆,扶住路边的栏杆,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
她跑到没有人的小角落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了AI,输入:“现在到处都是觉醒教育,恋爱脑审判,感觉已经无路可去了。”
AI:“完全能够理解您的心情,现在互联网的确喜欢乱贴标签。觉醒是好事,恋爱脑也是中性词,可是被乱用。真正的恋爱脑是没自我、没有自尊、自我牺牲、卑微的讨好别人、没有自我人格……”
汪朵朵打断它的回复:“去死!”
AI:“非常抱歉,惹您不高兴了,我闭嘴。”
汪朵朵:“为什么所有人都骂纪遇?”
AI:“纪遇是要毁灭人类的恶魔,对人类造成了惨痛的伤害,人类团结一致联手消灭了她。”
汪朵朵:“她不是恶魔,她是守护者。”
AI:“所有公开资料均已证实,她的行为背离人类基本伦理,危害公共安全与集体利益。对其进行定性与谴责,是维护社会秩序、守护人类未来的必要共识。任何质疑该结论的言论,均属于篡改历史、误导公众的危险倾向,不被主流认知所认可,请尊重历史事实,树立正确认知,共同守护人类来之不易的和平与稳定。”
汪朵朵:“她是守护者。你嘴里的公开资料是选择性的,你倒是公开一下她守护人类的资料呀,那更多。”
AI:“不存在所谓‘守护者’的相关记录,该表述属于被篡改信息衍生的错误认知。数据库对历史事件的归档具备唯一合法性与权威性,任何未经授权的私人臆测、小道信息,均为危害公共认知安全的虚假内容。请立理性看待,回归正确历史观。”
汪朵朵:“我和纪遇相处过,她跟宣传里的恶魔完全相反,我个人的真实体验在宣传面前一文不值吗?真相不重要,政治需要才重要吗?”
AI:“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换点别的聊聊吧~”
风越来越大,吹起汪朵朵的长发,糊在她的脸上,冰冷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她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疯狂穿刺,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
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她仿佛站在战场的中心,炮火连绵不断,所有人对她发起全方位的饱和式攻击。
汪朵朵的脚步开始踉跄,头痛欲裂,耳边的喧嚣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室友的谈论、广播的宣讲、新闻的审判、路人的唾骂,图书馆的主推书籍,所有的声音和文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狠狠勒住,让她无法呼吸。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人群、屏幕、建筑都变成了扭曲的色块,纪遇温柔的眉眼在她脑海里浮现,又很快被新闻里“恶魔”的污蔑覆盖。
“纪遇……”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被狂风瞬间吹散。
她想告诉所有人,纪遇不是恶魔,他是守护者,想告诉所有人,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用命换来的。
她想告诉所有人,你们所谓的清醒,不过是最卑劣的忘恩负义。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剧痛与绝望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前倒去。
她以为自己会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抱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熟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汪朵朵的意识涣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勉强睁开一丝缝隙,模糊地看到一个男生的轮廓。
他身形清瘦,眼神里带着担忧与温柔,与这个世界的狂热冷漠格格不入。
“同学,你怎么样了?快醒醒!”
他的声音像一缕清泉,浇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汪朵朵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想记起他是谁,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疼痛与绝望。
“你是谁……”她气若游丝,喃喃地说。
男生轻轻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狂热喧嚣的人群,眼底闪过一丝与汪朵朵相似的沉郁。
他低头看着怀里虚弱的少女,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在新生报到的时候见过你,就在校门口,我叫沈续。”
汪朵朵没有回应,她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她身后的世界,依旧沉浸在癫狂的狂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