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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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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素没有动,只是说:“我看到你换好了。”

砚止寻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停顿了大约半秒。

“你的腰带没有解开,头发也没有放下。”这话里没有半点的不满和质问,只是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离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个动作不是出于“意识到自己穿错了”的尴尬,而是一种确认,她确认了自己的穿着之后,抬起头。

“是的,我没有解开,也不想散发。我今天想申请取消交.配。”

她的语气没有犹豫和铺垫,而是公事公办,理所当然。

砚止寻微微侧了一下头:“理由。”

离素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层薄薄的青光从她掌心浮起,像一小片被折叠的天空在她手心里展开。

光影交织,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全息影像,一根肋骨的模型,第四肋,位置靠近胸骨下缘。影像自动旋转,让每一个角度都暴露在光线下。

在肋骨的侧面,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线。

离素放大了影像,那条暗线变得清晰了,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骨面一直延伸到骨质的深处,虽然没有断裂,但裂隙已经形成,像一道还没有溃堤的伤口。

“我的一根肋骨突然出现了微小裂隙,需要进行填充修复。交.配中的激烈肢体接触会对其产生挤压,导致裂隙扩大,为了一场交.配,增加延长休息的风险,影响下一次交.配,这是不理智的。”

影像在她掌心里悬停着,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紫色瞳孔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砚止寻看着那个影像,看了大约两秒。

“非常合理的理由。”砚止寻没有犹豫和任何怀疑,“我同意取消这次交.配,希望你可以尽快康复。”

离素收拢手掌,影像消失了。

“你的决定与我的需求完全一致,这是一次令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对于此次高效沟通,我表示强烈认可,将铭记您的公正。”

砚止寻点了一下头。

“回见。”离素转身,离开房间。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砚止寻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抬起手轻轻一挥,空中又出现了清洗的全息影像,开口:“搜索,主持人周雅媛所有信息。”

操作界面迅速滚动数据,信息是直接出现的,像一堵墙突然从地面升起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图像、时间线,铺满了整个投影区域。

一个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开始播报:“周雅媛,女,二十九岁。地球人,职业主持人、媒体人。现就职于……”

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最新的状态,“无。该个体目前未长期受雇于任何机构。上一任职平台已于地球时十个月前关停。”

砚止寻的眼睛盯着投影上那张照片,就是他在节目里看到的那张脸,但更年轻一些,笑容也更松弛一些,是那种还没有被围猎过的笑容。

电子音继续。

“背景传媒大学播音专业,二十岁与大学相恋的男友登记结婚,目前婚姻状态的更新为离异,该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个体周雅媛曾因家庭暴力就医三次,其中一次导致妊娠终止。相关医疗记录显示,孕十二周,因腹部受击导致流产。”

砚止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后续配偶因醉酒驾驶致人死亡,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周雅媛于其服刑期间提起离婚诉讼,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电子音继续往下播报,后面是她的职业生涯、她为慕秉持说话被辞退、她的平台关停、她在“人间锐评”节目中的表现被标记为“恋爱脑言论”……

但砚止寻没有在听。

他盯着投影上那段关于家庭暴力和流产的文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自言自语:“在家庭里受到暴力,还失去了孩子。”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两种他不认识的味道。

“那为何要如此维护家庭?”

砚止寻回想起周雅媛在节目里那些据理力争,无法理解。

“真令人困惑。”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用“困惑”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对地球人的感受。

地球人有太多地方让他困惑了,如此复杂、冲突、没有统一标准的族群,为何能生存这么久?

他伸出手指,隔空在投影上点了一下。

那张年轻,笑容松弛的照片被放大了,占据了整个投影区域,他看了很久。

砚止寻把手指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了慕秉持说的那句话:“逆风前行的人永远都是孤独的。”

“孤独。”砚止寻也不理解这个词,晷宿人没有孤独,因为他们没有陪伴的需求,但此刻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在节目里被所有人喊“滚下去”的女人,以及她二十岁时松弛的笑容和二十九岁时咬着唇流着泪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有些好奇。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伤害之后,为什么没有变成伤害别人的人?想知道她在明知会被所有人唾弃之后,为什么还要逆风说出那些话?

他想知道,想了解地球人为什么要这样。

……

离素走进自己的舱房时,灯没有亮。

她没有去开灯,晷宿人不需要黑暗来睡觉,也不需要光明来清醒,灯只是一种工具,有用的时候开,没用的时候不开,现在它没有用。

房间里只有一个光源,是房间正中央的一个台子,台面很低,离地面不过一掌的高度,材质是深色的石头质感。

台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双腿盘着,膝盖几乎碰到了台面的边缘,离素坐在了他的对面。

两个人之间,立着一根类似蜡烛的物品,但跟地球的蜡烛又不相似,它没有蜡油、棉芯、火焰。而是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柱体,通体泛着橙红色光晕,像被冻住了,光从柱体内部向外渗透,不闪烁,也不摇曳,稳定得像一个被精确控制的信号灯,它只是亮着,不增不减,不紧不慢。

那个晷宿男人抬起头看向离素。

他很年轻,不是晷宿人那种看不出年龄的年轻,而是一种更接近地球人概念的年轻,他的脸还没有被磨出精确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轮廓,下巴线条不够硬,眉骨的起伏不够锋利,像一件还没有经过最后一道工序打磨的胚器,所有的棱角都还在,瑕疵都还没有被剔除。

他没有砚止寻那样的威严,没有那种让人本能地想要站直身体的强大气场,甚至没有那种“我是晷宿人”的自觉式的冷漠。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一个活物才会有的微弱的闪烁。

这是晷宿人身上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但它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

“今天不是你跟首领的交.配仪式吗?你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男人的声音也不像砚止寻,砚止寻的声音是平的,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极细微的起伏。

离素坐在台子上,与男人之间只隔着那根蜡烛的距离,挺直的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些。

“仪式取消了。”

男人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稚嫩的光闪了一下:“你怎么取消的?”

这种交.配仪式不是轻易能够取消的,在以往从来都没有这种先例,特别是首领跟他未来伴.侣之间的交.配,何其重要。

离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根“蜡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出一种不属于晷宿人的柔软。

“我让我的肋骨出现了一条裂缝。”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同于晷宿人的困惑,而是一种更用力,像是需要调动全部注意力才能完成的表情变化,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他的声音透着晷宿人不该有的原始反应,“为了取消一场交.配仪式伤害自己的肋骨,这是不理智的。”

说出“不理智”这三个字的时候,这个男人似乎没意识到,他的语气已经透着不更理智了。

离素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涌出一层薄薄的潮气,在眼球表面凝结的薄雾,她的紫色瞳孔被这层薄雾蒙住了,像一块被水汽覆盖的玻璃,眼眶没有红,嘴唇也没有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一向空旷的眼睛,此刻多了一点东西在里面。

仿佛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从最深处渗出表面的东西。

它没有名字,因为晷宿人的语言里没有为它造词。

所以,它不是悲伤、愤怒、委屈,不是任何一种晷宿人能识别的情感,只是一个在晷宿人的文明里不应该出现的东西,突兀地出现了。

离素的声音依然是平的:“暂停理智。”

这四个字,在晷宿人的文明里,是绝对不理智的词汇,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重量。就像在说“我要呼吸”,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她看着他,那层薄雾在她的眼睛里微微颤动。

“如果你在我付出这样的代价之后,跟我探讨理智,”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对我来说,让我非常不适。”

她用了“不适”这个词,而不是悲伤、痛苦,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的情绪。

只是一种偏离了正常状态,不高效,不应该存在的不适感受。

但男人听懂了。

他的眼睛里也出现了那层薄雾,不适感在他体内同步发生,像两个被调到了同一频率的音叉,一个振动了,另一个也跟着振动,不需要传导,不需要解释,就是同时发生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同时低下头,看向那根蜡烛。

光稳定地亮着,没有温度、气味。

离素盯着它,男人也盯着它。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看什么,那根蜡烛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它不会变化,不会燃尽,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熄灭,只会一直这样亮下去,亮到被主动关掉的时候。

但他们就是看着,没有效率,没有任何意义,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不会让任何人变得更好,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不会推进任何事情。

晷宿人做任何事情都会计时,但此刻,没有人在计时,计时这件事,在他们的大脑里短暂地消失了。

离素的眼眶里,那层薄雾没有变成泪水,停留在那里不增不减,像那根蜡烛的光稳定地亮着,不为了什么,也不需要为了什么。

他们的文明花了万年时间把所有“不效率”的东西剔除干净。

但此刻,在一艘飞船的某个舱房里,两个晷宿人面对面坐着,看着一根不需要被看的蜡烛,浪费着不应该被浪费的时间。

他们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蜡烛的光,而是一种被严格禁止,被定义为“故障”,如果被发现就会被消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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