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避难所
汪朵朵被安排到苏静那边,学屏蔽技术。
她不是上课,而是直接上手。
苏静把一块电路板扔给她:“焊。”
汪朵朵看着那块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元件,她连认都认不全。
“我不会。”
“我现在教你,看仔细了。理论后续补,先教你实操。”
接下来的几天,汪朵朵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早上六点,被陈昭宇叫起来,去老教授那边学看数据,是直接对着那堆看不懂的波形图。
老教授一句一句解释:“这个峰值是材料内部的电子跃迁,这个谷底是结构缺陷造成的……”
上午九点,去苏静那边焊电路板。
从最简单的开始,焊坏了就拆了重来,苏静不说话,也不骂她,只会在她焊错的时候伸手一指,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中午十二点吃饭,地堡里的食物是压缩食品,没什么味道,但能活。
下午两点,去胖子那边学写代码,胖子压力一大就跑去背圆周率,背完就回来教她:“这里的算法是用来滤除噪声的,这里的算法是用来识别外星人探测器信号的……”
晚上七点,自由时间。
但很少有人真的自由。
老教授还在看那块碎片,苏静还在和人争论,胖子还在背他的圆周率,那个女孩还在捧着照片。
晚上十点睡觉。
第三天,汪朵朵焊坏第六块电路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学这些有什么用?这些东西能对付外星人吗?”
苏静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学?”
苏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汪朵朵记了很久的话:“如果什么都不学,你就会开始想那些被送进焚化炉的人。想那些你救不了的人,想你妈现在在哪,然后你就疯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
终于,汪朵朵焊出第一块能用的电路板。
苏静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还行。”
这是她这几天听到的唯一一句肯定。
晚上,那个宇航员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在纸上画的电路图,问:“学得怎么样?”
汪朵朵近距离看他,他比远处看起来更疲惫,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还行。”她学着苏静的语气说。
周宇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我和你一样,近距离接触过纪遇,跟她说过话,相处过,她不是教科书上写的那样,或者说,教科书只写了她完全邪恶的一面。”
汪朵朵:“听说纪遇在太空救过你,她是怎么救的?”
周宇叹了一口气:“十年前,我在太空站执行任务,被碎片击中,通讯中断,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定了。一束柔光出现,把我从太空吸入了一个飞船的肚子里,然后我见证了一个奇迹……机遇号。”
他顿了顿:“纪遇把我送回太空站,排除了故障,让我安全回到地球,提醒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她就走了。”
汪朵朵问:“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周宇摇摇头:“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她的眼睛,很累。”
他问汪朵朵:“你怎么认识她的?”
汪朵朵抹了抹眼泪,然后开始跟他说那个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那个邪恶的女巫沈青竹开始说起。
……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八天,按照外星人说的速度,一天一千万人,那如今已经有八千万人被送进了焚化炉。
地堡里安静了一整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争论,没有人教汪朵朵。
老教授还坐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
苏静还站在白板前,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什么都没写。
胖子不背圆周率了。
那个女孩也放下了照片,用拖把沉默地拖地。
陈昭宇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外星人第一天消灭人类时,外面传来消息,说又有多少人死了,我也坐在那里发呆,什么都没做。后来教授走过来,跟我说,如果纪遇没死,回来看到我们这样,她会难过的。不管主流如何对她,我们少数人也要让她知道人还有希望,值得她的付出。”
汪朵朵:“……”
陈昭宇:“我今年才二十岁,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也见过纪遇,在银河动力。”
汪朵朵震惊的看着她:“你也见过?”
“嗯。”陈昭宇点头,“我曾经在神经桥科技研究中心工作,慕秉持是我老板,当时纪遇被冷卓尧抓住,我还和老板一起救过纪遇。”
汪朵朵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一直以为她是拯救世界的人,可没想到……”
陈昭宇:“拯救世界的人,也可以被拯救。纪遇也是人,会哭,会痛,会受伤,她每次都在拿命拼。所以,她守护世界,我们就来守护她,要不然她该有多孤单呀?”
说完,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
汪朵朵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静那边。
“再教我一遍,那个算法,我没懂。”
苏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地堡里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
晷宿人的清扫计划稳步推进,每天一千万人类被统一押送,送入焚化炉,被无痛消灭。
昔日维系人类社会的规则尽数作废。
一处空地前,冷卓尧正跪在地上,满脸的伤痕,气息微弱。
昔日手握权柄,动辄能定人生死的男人,如今沦为阶下囚,衣衫破旧脏乱,发丝凌乱黏在额头,狼狈不堪,却依旧残留着骨子里的倨傲与偏执。
慕秉持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冷卓尧,喜欢这样的下场吗?”
冷卓尧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抹阴鸷又嘲讽的笑,声音沙哑却依旧强硬,带着至死不变的刻薄:“你这个叛徒!背叛了自己的文明,连畜生都不如!”
慕秉持淡淡的笑了笑,他微微弯腰:“那又如何?地球上的畜生,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外星人降临。造成今天结果的人是你,你杀了纪遇,这是你应得的。”
冷卓尧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字字刺骨:“我杀纪遇一点错都没有!那个女人假仁假义,一副救世主的嘴脸,到处泛滥同情心,靠着一副圣母心肠绑架所有人,毁掉规则,留着她才是最大的祸患!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杀她!我不光要杀了她,我还会将她碎尸万段!”
这话,是刺向慕秉持最深的利刃。
慕秉持静静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冷卓尧那张写满执拗的脸上,眼底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缓缓开口,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指责纪遇圣母,鄙夷她的心软,唾弃她的包容,你确实不圣母,不心软,不包容,所以连你老婆孩子的死活都可以不顾。”
冷卓尧眉峰紧蹙,眼神骤然一凝。
“晷宿人一视同仁。”慕秉持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一字一顿,清晰传入他耳中,“你的妻女,也会被押进焚化炉,你猜,什么时候轮到她们?”
冷卓尧脸上所有的强硬、偏执、倨傲,在这一刻瞬间碎裂。
刚才还目空一切,嘴硬到底,此刻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束缚镣铐被挣得哐当作响。
他这一生作恶无数,树敌万千,视人命如草芥,从不敬畏善恶,唯一的软肋,就是妻女。
那是他冰冷一生里,仅存的一点软肋与牵挂。
“不……”冷卓尧声音发颤,语气彻底乱了,“她们只是普通平民,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事!纪遇的死跟她们没关系,不能杀她们,这不公平!”
“末日之下,何来公平?”慕秉持语气淡漠,“你当初处决纪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公平?”
冷卓尧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猛地用力挣扎,沉重的镣铐磨破脚踝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膝盖划着地面,朝着慕秉持挪了过去,头颅死死低下,褪去所有傲骨。
“慕秉持,我求你。”
曾经高高在上,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此刻嗓音撕裂,歇斯底里地乞求:“所有罪孽都是我一个人的,是我恨纪遇,是我策划一切,是我煽动舆论,跟我的妻子孩子没有半点关系,她们是无辜的!求你放过她们,我任凭你处置!”
“地球八十亿人,你偷偷救两个人,不会被发现的,求求你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往日的锋芒尽数碾碎,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狼狈。
曾经他将慕秉持关进暗无天日的牢房,用尽手段折辱殴打,逼着他低头认错。
现在,角色彻底颠倒,求饶的人变成了冷卓尧。
慕秉持静静俯视着跪地求饶的男人,看着他狼狈不堪,痛哭流涕的模样,心底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感。
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从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痛苦。
看到仇人卑微求饶,撕开对方的伪装,亲眼见证对方坠入深渊,他只会想起纪遇受过的所有疲惫、委屈,想起她被千万人唾骂、被世人肆意定义的绝望。
恨意生根,痛苦蔓延,报复越极致,他的内心就越空洞。
“我凭什么帮你?”慕秉持缓缓开口,语气凉薄又残忍,“你当初肆意践踏别人的性命与尊严时,可曾留过半点情面?你不是最恨圣母吗?现在是末日呀,末日!怎么轮到自己老婆孩子有难,就要别人拾起圣母心救她们?你真恶心!”
冷卓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在痛哭。
慕秉持猛的上前,没有任何犹豫,拳头狠狠砸在冷卓尧的脸上。
一拳又一拳,力道凶狠又粗暴,精准落在皮肉脆弱的地方,复刻着当初冷卓尧在牢里对他施加的所有暴力。
冷卓尧被打得头破血流,唇角开裂,鼻梁塌陷,鲜血糊满脸颊,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有半点反抗,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拳头一次次落下,一遍遍承受同等的折磨。
他不敢躲,不敢挡,生怕惹怒慕秉持,连最后一丝保全妻女的希望都彻底破灭。
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昔日不可一世的掌权者,此刻像一条濒临绝境的野狗,狼狈匍匐,满身血污。
就在慕秉持抬手准备再度落下一拳时,两名晷宿士兵走了进来,神情冷漠。
“晷宿人有规定,所有消灭对象,需以人道主义方式统一消除,禁止□□。”
慕秉持动作顿住,缓缓收回手,指节沾染了温热的血迹,他侧过身,眉眼间覆着一层冷戾:“人道主义是你们晷宿人的规则,不是我的。”
士兵:“你如今隶属于联合清扫行动,应当遵守统一准则。”
“我是地球人,不是晷宿人。”慕秉持淡淡回击,语气强硬,“我在用我的规则行事,你们的首领已经同意,先把他给交给我。”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沉默片刻,没有继续争辩。
在合作的协议里,慕秉持是特殊协作个体,拥有一定的自主权限,只是私刑触碰了晷宿的底线。
“但虐待已经足够,到此为止。”士兵上前,解开冷卓尧脚上的镣铐,压制住他的双肩,“此人即刻移交统一处决队列,按时送往焚化炉。”
冷卓尧浑身伤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脸颊肿胀不堪,视线一片血红,被士兵拖拽着向外行走。
路过慕秉持身侧的那一刻,他骤然挣扎着抬起沉重的头颅,浑浊涣散的目光锁住对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息微弱又破碎,一遍又一遍反复呢喃。
“我杀纪遇,她们才离开我……”
“救救她们……求你……”
细碎的哀求,断断续续飘散,单薄又绝望。
慕秉持站在原地,拳头的血迹慢慢凝固,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任由那道狼狈的身影被缓缓拖远。
……
砚止寻独自坐在房间,他面前的光屏上正播放《泰坦尼克号》。
随着剧情推进,当画面定格在沉船后的冰海之上,男人将生的机会让给女人,在冰冷海水中渐渐失去生机,女人望着他逐渐沉入海底的模样,泣不成声的那一刻,砚止寻平静的心绪,骤然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那些台词,背景音乐,还有人物眼底的绝望与不舍,一点点钻进他的思绪,冲击着他固化的认知。
两个低等的地球人类,没有任何联盟和承诺,为何会愿意为了彼此放弃生命?
为何会有这样一种名为“爱”的牵绊,能让人甘愿赴死,能让人痛到极致。
这些情绪,是他的族群从未有过的,是他们刻意摒弃的累赘,是被视为软弱的存在。
“不……不……”
随着画面里,杰克沉入海底,砚止寻无意识地低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面上没有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哽咽的声响,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周身的气息,却明显变得紊乱,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躁动。
一股陌生到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紧接着便是浓烈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胸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堵住,闷涩、酸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左胸位置,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下紊乱的跳动,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生理反应。
这是什么?
这种酸涩、憋闷,还有心底莫名的揪痛,以及不受控制涌出的泪水,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竭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时,门铃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响。
砚止寻的身体瞬间绷紧,第一反应是遮掩自己的失态。
他飞快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快速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将脸上所有的情绪痕迹尽数抹去,抬手关闭面前的视频。
不过短短数秒,他重新收敛心绪,端坐身姿。
“进来。”
苍??迈步走了进来,到砚止寻身前数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只是刚一走近,苍??便敏锐地察觉到,首领周身的气息,似乎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明明还是清冷淡漠,可细微之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尤其是首领的眼尾,带着淡淡的泛红,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晦涩。
苍??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恭敬开口:“首领,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砚止寻抬眸目光平静:“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避开苍??的注视,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催促:“何事?”
苍??压下心底的疑惑:“再过不久,便是您与离素的结合仪式,这是为您准备的三套婚礼礼服,离素已经选定好自己的,让我来请您选定。”
话音落下,苍??抬手,激活手腕上的装置。
三道立体逼真的全息影像,瞬间亮起,礼服尽数展现眼前,皆是形制的长袍,款式华丽庄重,交领设计规整大气,肩膀处做了立体棱形剪裁,缀着细碎的纹路,尽显高贵威仪。
砚止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套礼服,指向中间那套:“这套。”
中间的礼服色调偏沉,暗纹隐匿,相较于另外两套,少了张扬,多了内敛,与他的气质格外契合。
“是。”苍??收起全息投影,“我这就去安排。”
砚止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恢复了沉默。
苍??在走到门口,即将离开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再次看向砚止寻。
首领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他的错觉。
可首领眼底的晦涩,泛红的眼尾,还有那一丝紊乱的气息,不是假象。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离开了。
……
砚止寻离开房间后,独自漫步在走廊上,直到看到舷窗旁边,慕云霓坐在那里,手里捧着地球人的平板电脑,正在看上面的画面,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砚止寻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慕云霓抬起头,没有闪躲,直接说道:“我在看《太空先锋》,回味地球人航天史上的太空先驱者水星七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砚止寻:“可你们的航天史上,真正的太空先驱者,是被迫献祭的狗与黑猩猩。而被大肆吹捧的水星七人,除了一人敬畏信仰,其余六人背叛家庭、召妓.淫.乱,被全社会包庇,塑造成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