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发现,写出来之后,她没有死。她还活着,甚至比以前活得好一点。”
芮绮的头靠着Amy的肩膀,“稿费还有吗?”
“有,这次比上次多。”
“多少?”
“不告诉你,反正够请你吃十顿In-N-Out。”
“我不喜欢吃In-N-Out。”
“那你喜欢吃什么?”
芮绮想了想,“薄曜做的饭。”
Amy翻了个白眼,“行了,别秀了。”
Amy把奶茶吸管咬扁了又吐出来,
塑料管上留下一排牙印。
芮绮看着Amy,忽然想起大一刚认识她的时候。她那时候也是这副德性,上课咬笔帽,下课打游戏,被David教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的棍儿。
那时候芮绮觉得这人活不过第一学期。
结果Amy不仅活过了第一学期,还活过了第二学期,第三学期,第四学期,活到了现在,活成了她身边唯一一个会拎着奶茶来敲门的人。
“那个编辑,靠谱吗?”
“还行吧。独立杂志社,没什么钱,但人挺好的。他说我的文字有一种未经训练的野生感。”
Amy把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
但芮绮听出来她其实是高兴的。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哪句?野生感?其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把脑子里的话倒出来。”
芮绮没接话。
Amy又说,“你呢?你的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
“薄曜不在,你写得下去吗?”
芮绮想了想这个问题,写得下去吗?
事实是,她这两天确实在写,但写得慢。
“写得下去。就是慢。”
“慢就慢呗,”Amy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你又不用赶deadline。”
芮绮想说她其实在赶。Miles的六周已经过半了,剧本才写到三分之二,薄曜不在,分镜的进度也慢了。但她没说,说了Amy也帮不上忙,只会用一种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好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David教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把U盘补交律师和警方。”
“什么时候?”
“等薄曜那边一起。”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走了,你好好写你的剧本,别想太多。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开车去圣莫尼卡了。”
“你怎么回去?”
“Uber.”Amy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叫车,“到了给我发消息。”
“是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哦,对。”
门关上。
客厅又安静了。
/
下午三点,芮绮被门铃吵醒。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趴在茶几上,脸压着键盘,屏幕上多了一长串乱码。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三条消息,全是Amy的。
天使艾米:「我到家了」
天使艾米:「你怎么没回」
天使艾米:「死了」
她回了一个字:「没」
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是Miles。
他穿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他自己带来的咖啡。他看了眼芮绮的衣服,没说话,直接跨进来。
“你一个人?”
“嗯。”
“薄曜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Miles把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他向来没有寒暄的习惯,开门见山,“剧本写到哪了?”
“第二十三页。”
“给我看看。”
芮绮犹豫了一下,把电脑转过去。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这段,”他指着金先生那段,“谁跟你说的?”
“一个采访对象。”
“他是干什么的?”
“一个在洛杉矶住了四十年的老人。他住的街要被拆了,他也是最后一户没搬走的。”
Miles靠回椅背,看着她,
“这段挺好,后面还有多少?”
“三分之一。”
“什么时候能写完?”
“两周。”
“薄曜那边呢?他分镜画了多少?”
“不知道,他在瑞士照顾他妈,没时间画。”
接下来没话可说,是Miles说了足够震惊的话。
“我和David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是我老师,我第一部片子能拍出来,是因为他把自己的积蓄借给我。那时候没人愿意投一个拍短片的无名小卒,只有他说,你去拍,拍完了再说。”
“他出事之后,我找过他,电话打不通,邮件不回。我去他家,门口有人拦着,说教授身体不好,不能见客。我说我是他学生,他们拿教授现在不方便见任何人的理由把我堵回来。”
“后来我查到是Arthur Goldberg的人。”
芮绮的声线几分颤抖,
“所以你来找我们拍长片——不是因为《回声》有多好,是因为——”
“因为你们在查他。”Miles替她说完,“是,也不全是。《回声》确实好,但让我决定找你们的,是你们敢拍那个仿生人的故事,你们敢不讨好。”
“David的事,我帮不上忙。我手里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脉去动Arthur Goldberg。”
“不过你们需要一部片子。你们需要一部能证明自己不是靠扳倒Arthur Goldberg才出名的片子。否则以后所有人提到你们,都会说,哦,他俩就是那两个把Arthur送进监狱的小孩。”
门关上了。
她走回沙发,坐下,把电脑拉过来。删掉了那行乱码,翻到第二十三页,从金先生那段往下写。
她走回沙发坐下,把电脑拉过来,删掉了那行乱码,翻到第二十三页,从金先生那段往下写。
她写了三个小时。
手机又震,在桌面旋开一个角度。
Boree:「分镜画完了,发你邮箱了」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
明天,她要订一张去瑞士的机票。
她要在薄曜转身的时候,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