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流转的精妙和无常，往往在事后才显现端倪。地球online“内测系统”的渗透方式远比我想象的更幽微、更无孔不入——当然，这也是我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的领悟。

还记得老陈吗？他是我第一份工作的直属领导，一个薄荷味的中年男人。

如果忘了也正常，毕竟一个连正式姓名都没有的人，也太像一个在背景板短暂出现、从此再无下文的NPC了。

对我而言，这个曾短暂相逢了四个月的人，曾经用几近粗暴的方式，在一个个案例中将他的观念灌输给我，从而塑造了我职业生涯最初的形状。

老陈有句“至理名言”常挂在嘴边：“注意力，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稀缺资源。”这句话，我一度奉为圭臬。我所在的咨询公司，转型后最核心的盈利模式，就是追逐趋势、编织故事、制造热点，为品牌和资本争夺、占据、驯化大众的注意力。

但我并非只是造枪的猎人。我自己，同样是大数据与精准广告围猎的对象。甚至，弥散注意力，是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生活方式。

我要向你绝对地坦诚，就像对我决心永远对自己绝对坦诚一样，在前几章所述的奔向“旷野”的旅途中，在那些航班间隙、异国车站的碎片时间里，上个周期形成的巨大惯性依然牢牢地攥着我。那些短促、喧闹的视频，依旧是我吞噬时间的最主要方式。

躺在阿根廷的旅舍，睡意迟迟不来。单手高高举着那个“视频永动机”，我一会把自己摊成一个缺了个短边的“大”字，一会又把自己摊成一个“卜”字。

白日里伊瓜苏的轰鸣还沉在耳膜深处，可却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胸腔震颤的感受。

手机屏幕兀自亮着，大数据孜孜不倦地推来更多的峡湾、沙漠、落日、山峦。可这些同质化的构图和滤镜，已很难在我心里搅动一丝波澜。

那个名为“远方”的光晕，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拇指再次机械地滑过，一条视频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眸。黑屏上粗暴的“3，2，1”倒计时后，声音和画面猛地炸开——

呼啸的雨夜，不成调的嘶吼，狂欢的笑骂喊叫，泥水里疯狂踩踏的腿脚，还有篝火摇曳的光线里，笑得毫无保留的人脸……最后，画面定格在了水墨般的山峦轮廓，中间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写体：“活着，就此刻。我们，在梦泽。”

梦泽，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城。没有火车直接通向那里，只有每日两趟的长途班车，将它与外面的世界勉强相连。所以，连那些标榜小众的旅行路线，也极少将它的名字写入行程。

我从未想过，那样幽密的存在，会和这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产生关联。

视频自动重播了几轮，我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这个名为“欢喜乐队”的账号主页。最新一条是一周前的一则预告，只是简单的图片轮播，文案是：“下周末，梦泽再会。”下一条，就是我刚看过的，去年七月前发布的混剪。